第18章 没有痛觉

天亮的时候，陆尘推开门。

夜影蹲在屋檐上，抱着膝盖，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月光已经退了，晨光落在她身上，黑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在那儿，蹲了一整夜。

"没走？"他问。

"走了。"她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她说，"我本来要走的。走到山脚，又回来了。楼里教过，影子不该回头。可我回头了。"

陆尘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以后，不用当影子了。"

"……什么？"

"我说，你以后，不用当影子了。"他说，"下来，吃饭。"

她犹豫了一下，从屋檐上无声地落下来，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

苏清寒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招呼："新来的？洗手，吃饭。"

"我……不饿。"

"蹲了一夜，不饿才怪。"苏清寒把碗塞进她手里，"吃完，把左肩的伤给我看看。"

夜影端着碗，愣愣地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吃啊。"唐小夭叼着馒头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苏姐姐熬的粥，可好喝了！比青云城东街那家的还香！"

夜影低头，喝了一口。

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热的。"她说，"我从来没吃过，热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以后天天有。"陆尘说，"吃饭，然后治伤。"

苏清寒给夜影看伤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伤，至少有五年了。"她说，"刀伤，深可见骨，伤到了经脉。要是早两年治，还能养好。现在——"

"治不好了吗？"夜影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说了治不好吗？"苏清寒白了她一眼，"我是说，得花点功夫。你忍着点。"

"我不怕疼。"

"我知道你不怕疼。"苏清寒说，"可你这伤，不是疼不疼的问题。经脉断了两根，得先用灵力把断口接上——"

"我来。"陆尘走过去，"清寒，你负责药，我负责灵力。"

"你？"苏清寒挑眉，"你练气三层，灵力够用吗？"

"够。"他说，"接经脉这事，不需要修为高，需要看得准。而我，看得准。"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配好药，陆尘盘腿坐在夜影身后，把手按在她左肩。

道印的感知铺开，她肩头断裂的经脉，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两根断口，像两条断掉的溪流，灵力走到这里，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五行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

第一缕灵力，接上第一根断口。夜影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疼？"苏清寒问。

"不疼。"夜影说，"就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活过来了。"

"那是灵力。"陆尘说，"你经脉断了五年，灵力一直走不到这里。现在接上了，它第一次流过来，你觉得陌生。"

"……原来灵力，是这种感觉。"

"你以前，感觉不到自己的灵力？"

"感觉不到。"她说，"楼里说，影子不需要感觉。只要会用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接第二根断口。

"夜影。"他说，"等禁制解了，你会慢慢感觉到更多东西。疼，暖，酸，麻——这些，你都得重新学。"

"学这些……有什么用？"

"有了这些，"他说，"你才算活着。"

夜影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左肩，那里，有暖流正在一点一点，流过断掉的经脉。

解禁制，比治伤难得多。

黑红色的纹路，缠在她的灵力核心上，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连着经脉深处。陆尘用道印看准每一处节点，再用五行灵力一点一点地磨——像拆一张织得密密实实的网，一针，一线，不能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他额头的汗，就没干过。

唐小夭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问苏清寒："陆尘哥行不行啊？这都俩时辰了……"

"别吵。"苏清寒盯着陆尘的脸色，"他灵力快见底了。"

"那怎么办？"

"接着等。"

禁制的最后一层，终于松动了。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磨掉它的时候，黑红色的纹路忽然一紧——像蛇被踩了尾巴，猛地反扑，顺着他的灵力，直冲他胸口。

"嗯！"

他闷哼一声，胸口道印猛地发烫，一股灼热的气息弹回去，把那道反扑死死压住。

"楼主留了后手！"夜影脸色一变，"禁制有反噬——你别管我了！"

"闭嘴。"他咬牙，"就差最后一步了。"

"陆尘！"

"我说了——闭嘴。"

他压着那道反噬，灵力一寸一寸推进，终于，最后一层纹路，在他掌下，碎裂。

咔嚓。

一声轻响，像锁链断开。

夜影整个人猛地一震，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那里，缠了十几年的黑红色纹路，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解了？"她喃喃，"真的……解了？"

"解了。"陆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从今天起，没人能拿链子拴你了。"

夜影跪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

"原来……心跳是这样的。"她说，"以前，我总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以后你天天听得见。"他说，"行了，起来吧，去看看新衣服——唐小夭给你匀了一套，说你这身黑衣，太晦气。"

"我不要新衣服。"夜影说。

"为什么？"

"黑衣人，好杀人。"

"……你以后不用杀人了。"

夜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只会杀人。"

"那就学着干别的。"陆尘说，"我们这儿，什么人都要。会打铁的，会算账的，会配药的——你会杀人，也算一门手艺。"

"……手艺？"

"对。"他说，"手艺。跟打铁、算账一样，都是手艺。"

夜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她脸色一变。

"有人来了。"她猛地抬头，望向山下，"好多人，来势不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山道上，一行黑衣人，正大步朝枯鬼峰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筑基初期，面白无须，手里转着两枚铁胆，阴恻恻的目光，远远就锁定了山上的方向。

"是影楼的人。"夜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紧张，"带头的是管事——他是来收我的。"

"收你？"陆尘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收什么？"

"任务失败的账。"她说，"影楼的规矩，任务失败，禁制收账。我禁制虽然解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来，是要带我回去，当众收账，杀一儆百。"

"哦。"他说，"那你怕吗？"

"……不怕。"她说，"我从来没怕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想回去。"她低声说，"我好不容易，才知道心跳是什么感觉。"

"那就别回去。"他说，"我们这儿，想留谁，说了算。"

说话间，那行人已经上了山道，停在院门外。

为首的管事拱手，皮笑肉不笑："在下影楼管事，姓铁。听闻贵派收留了一名影楼的影子——特来讨还。此女是我楼中死士，身上还背着楼里的规矩，还望贵派行个方便，让我带她回去。"

"她叫夜影。"陆尘说，"她是我的人。"

铁管事眯起眼："哦？练气三层的小辈，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道，影楼的死士，从没有过还回去的先例？"

"那正好。"他说，"今天，就有了。"

铁管事的笑容，冷了下来："小辈，我劝你掂量掂量——影楼在青云城的字号，不是白叫的。你一个杂灵根的小子，带着一窝杂鱼，也想跟影楼叫板？"

"杂鱼？"唐小夭扛着炮筒，从屋里出来，"谁叫我们杂鱼？"

"还有我。"岩碎提着新盾甲，站到院门口，像一堵墙。

"加上我。"诸葛星慢悠悠地走出来，手指间夹着三枚阵旗，"鄙人不才，刚在你们脚下，布了三道阵。"

李沧海没说话，抱着剑，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铁管事身上。

苏清寒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一根银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铁管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扫了一圈——扛炮的萝莉，提盾的巨汉，夹阵旗的青年，抱剑的剑修，转银针的女人，还有一个站在屋檐上、像影子一样的黑衣女孩。

"……好。"他干笑一声，"好一窝杂鱼。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她到几时。"

他抬手，身后四个黑衣人同时踏前一步，灵力涌动。

"动手！"

"慢着！"

陆尘喊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齐"字的腰牌，晃了晃："铁管事，认识这个吗？"

铁管事的目光，落在腰牌上，微微一凝："齐家的腰牌？你从哪儿弄来的？"

"韩屠的。"他说，"黑风岭的路上，他带着这块腰牌来杀我——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没回去。"

铁管事的瞳孔，猛地一缩。

"韩屠……"他盯着陆尘，"筑基中期的韩屠，死在你们手里？"

"他死得挺安详。"他说，"就是临死前，有点想不通。"

铁管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陆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排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有意思。一窝练气期的杂鱼，干掉了筑基中期——好，好本事。"

"过奖。"

"不过，小辈，你记住了。"他收起笑容，"影楼做事，从不只派一拨人。今天这账，早晚有人来收。"

"我等着。"陆尘说，"来一次，收一次。"

"好，好。"铁管事连说两个好字，转身，带着四个黑衣人，大步下山。

走到山道拐角，他忽然回头，看了夜影一眼，目光阴冷："夜影，你该知道——影楼的影子，是楼里的东西。东西，没有跑的道理。"

夜影站在屋檐上，没有动。

"我不是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是人。"

铁管事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风一吹，院子里安静下来。

"跑……跑了？"唐小夭放下炮筒，还有点没回过神，"他们就这么跑了？"

"不跑能怎么着？"诸葛星把阵旗收起来，"咱们这儿，炮有，盾有，阵有，毒有——他一个筑基初期，带着四个练气，硬闯？找死呢。"

"他那叫识时务。"陆尘说，"影楼的人，最会算账。打不过的仗，他们不接。"

"那他还放狠话！"

"放狠话不要钱。"苏清寒淡淡道，"影楼最不缺的，就是狠话。"

夜影从屋檐上落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我这条命，"她说，"从今天起，是你的。"

陆尘伸手，把她扶起来。

"不是我的。"他说，"是咱们的。"

"咱们……"夜影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学一个陌生的发音，"我……也可以，是咱们里的吗？"

"从你拔刀不肯回去的那一刻起，"他说，"你就是咱们里的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唐小夭抹了把眼睛，嚷嚷着，"新来的！走！姐带你挑身衣服！你这身黑衣，太晦气了！"

"我……只会穿黑衣。"

"那就换！姐给你换一身精神的！"

"苏姐姐——她也叫你苏姐姐吗？"

"叫姐就行！走走走！"

夜影被唐小夭连拉带拽地拖进屋里，一路回头看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慌乱之外的东西。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行了。"他转身，看向院子里的人，"都到齐了——大比还有三天，咱们该操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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