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小姐,请。"
引路的是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中文流利,笑容标准。榻榻米尽头,纸门后有人声,日语与中文交错,像蛇吐信。
纸门、木屐、垂在檐下的纸灯笼——这间店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从别处照搬来的日本风景,生硬地钉在虹口的街面上。她跪坐在蒲团上,膝盖抵着榻榻米的纹路,忽然想:父亲当年与日商往来时,是不是也坐过这样的房间,喝过这样的茶?她把念头压下去,端稳了茶盏。
挽之跪坐,茶盏端稳。她学过礼仪,顾家曾与日商往来,这些场面她并不陌生——陌生的是,她如今以敌身份坐在这里。
纸门拉开。
对面坐着一名军官,肩章闪亮,中文带东京腔。他手边搁一把折扇,扇面是苏州评弹人物,与这间日本料理店格格不入。
她多看了那折扇一眼——扇面的评弹人物画得工整,却不像本地画师的笔法。军官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道:"锦小姐识得苏州评弹?"她摇头:"不识。只觉得扇子好看。"军官笑着折起扇子,敲了敲掌心,像敲定一桩买卖:"好看的东西,皇军都收着。"
"锦小姐,久闻十六铺有位女豪杰。今日一见,果然。"他抬眼,目光在她眉骨停了一息,像鉴赏一件瓷器,"皇军最喜欢看中国人自己清理门户。门自己开,血自己流,省子弹。"
挽之垂眼:"为活命,不得不豪。"
她垂着眼,听出这话里的杀意。他说"皇军最喜欢看中国人自己清理门户"——这句话,比一管枪口对着她更凉。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你们日本人喜欢看,那我便演给你们看。这出戏的剧本,得由我来写。她知道自己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站进了他说的那场"中国人杀中国人"的戏里。她没接话,只把唇角那一点笑意,端得恰到好处。
军官笑,亲手斟茶,动作讲究得像在表演:"活命?你弟弟也这么想。茶请——碧螺春,你母亲当年也爱这口。"
碧螺春。她端着茶盏的指尖停了一瞬,然后才把那口气咽回去,像咽下一片碎瓷。母亲喝茶的习惯只有顾家近亲才知晓,可母亲已失踪多年,这军官是从哪里知道的?是查到的,还是见过?她仍不露色:"我弟弟若在你手里,请让他出来。交易要见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在心里把"交易要见货"五个字嚼了一遍——她竟真的用起生意场上的话来了。三个月前,她还是个连账本都看不懂几行的大小姐;如今,她已经在敌国的榻榻米上,跟一个军官谈买卖。她不知道这算长大,还是算坠落,只知道这话非说不可。
军官拍手。侧门开,走出一个戴礼帽的人,身形瘦小,帽檐压得很低。挽之指尖微颤——那走路的姿态,重心偏左,像小时候摔伤过左腿的承安。
她记得承安七岁那年爬顾家假山摔下来,左腿落了点跛,走快了看不出来,只有家人看得出。眼前这人走路,重心偏左的弧度,几乎和承安一模一样——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信,这是套。她强压下喉头的酸意,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到灯下。
"摘帽。"军官道。
那人手伸到帽檐,停了一停,像在忍什么。
挽之忽然改用顾家内部暗语,极轻一句:"虎鞋在谁脚上?"
那人猛地抬头——
帽落。不是承安。是一张陌生的少年脸,眼神空,像被训练过的狗。
那少年冲她扯了扯嘴角,像机器被拨了一下开关,又很快归于空白。她看着他,想起承安——若承安也被训成这副样子,她认不认得出来?她忽然不敢想下去,只把眼底那层火压住,声音平平:"把真的带出来。"军官拍手,笑:"锦小姐好眼力。"
挽之眼底一沉,知道自己中了第一道套。她正欲起身,身后纸门又开。
她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第一道套是试探——试探她认不认得承安,试探她对弟弟还有几分牵挂。她不知道这一道套,她答得对还是错;她只知道,第二道套,已经开了门。她没起身,重新跪坐好,把手拢进袖中,稳住呼吸。
脚步声轻,却熟得让她脊背发麻。
新进来的人仍戴礼帽,穿长衫,像从民国旧照片里走出。军官道:"这才是货。"
那人走到灯下,缓缓摘帽。
顾承安。
十岁模样,比跳江时高了些,瘦了些,眼睛大得吓人,像三年里把所有怕都咽进眼底,只剩一层硬壳。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跳江那晚,承安才七岁,穿着母亲纳的虎头鞋,在火光里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她记得他哭得撕心裂肺,喊"姐姐"。如今他站在她面前,高了,瘦了,不哭了——可她宁可他还哭,宁可他还记得怎么哭。会哭的人,还有心;不会哭的人,只剩壳。
"姐。"他开口,声音哑,像很久没叫过这个字里。
时间像被谁掐住。
挽之看他——看他手指攥着帽檐,骨节发白;看他喉结一动,像要扑过来,又像被什么钉在原地;看他眼里那一层硬壳底下,有什么在碎,碎得无声。
她看见那层壳底下,有一线裂缝——很细,细得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看错。可就是这么一线裂缝,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一寸。她想,只要还有裂缝,就还有缝可撬。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她也看他。想抱,想喊,想把他从这间屋里生生拽出去。可她不能动。谢长卿的呼吸贴在她耳后,极轻,极稳,像一根系在她腰上的绳。
她想抱他,想把这三年的亏欠一股脑儿还给他——可她不能。这间屋里,八个枪口,两面屏风,一个军官,都在看她。她只能站在三步之外,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忽然懂了她母亲:有些时候,最深的爱,是要装作最深的陌路。
姐弟对视,不过三息,却长过三年。
军官敲桌,茶盏一震,碧螺春漾起细纹:"锦小姐,令弟已训三年,很听话。今日叫你来,不是叙旧,是合作。密钥、航线、青帮西线——你交,他活。"
四个字,把三年别离压成一杆秤。她看着承安,看着他那张被训练过的脸,忽然想:他这些年,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把所有的怕都咽下去,才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她没能立刻答话——那两个字太重,重得她舌尖发麻。
那三息碎了。
承安嘴唇抖了抖,像被敲醒,重新换上梅机关教的那张脸:"认得。顾家大小姐,顾挽之。叔父说,你是顾家叛徒,害死顾明远。"
她合上蜡丸,眼中有火,也有泪,却都没落下来。
"敢。"她轻声答,像答弟弟,也像答自己。
而承安回到松月店,跪在顾崇山面前,声线稳得可怕:"叔父,我见到她了。她不肯交密钥。但我有办法,让她自己交。"
下一次见面,枪口或许依旧会对准她,但只要这布老虎还在,顾家就还没输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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