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纸的边缘不齐,像是从一整张上撕下来的。她想,母亲既然能把它缝进鞋底,为什么不缝整张?除非另一半在别处,缝不进同一只鞋。她想起母亲说的"别同时打开"——或许那另一半,正等着她找到的时候,才能和这一半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她捏着那半张纸,背伤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凉透了。顾明远从未提过什么"野码头",就像他从未提过霍九爷,也从未提过这双鞋里能藏住一个家破人亡的秘密。母亲藏了半张图在鞋底,针脚细密,显然早在灭门之前就已备好。另半张在哪里?在顾明远手里?还是在那个至今"疑活"的男人手里?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油布夹层最深处。谢长卿还在等她去上药,她抹掉手上的血,把鞋系回腰间,推门走进夜色。
---
当夜,谢长卿在法租界安全屋给她上药。
酒精擦过伤口,挽之咬住布条,额角沁汗。
"你早知我身份。"她哑声说。
"从商会露台那晚就知。"谢长卿手法很轻,与冷酷语气不配,"我没说,是在查。查顾家灭门,查梅机关,查你弟弟。"
"查到了什么?"
谢长卿停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胶片,在暗灯下投出模糊影像——顾家灭门前一日,一名身形与我极为相似的黑衣人出现在顾府后巷,与另一名黑衣人交接纸袋。
挽之猛地攥住桌沿,指节发白:"你也在场。"
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商会露台上他说的"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灭门夜巷口那句"我记住了你的哭声",全都在这一刻串成一条线——他从来都在,只是隔着一步,看着她家烧成灰。她盯着他,声音比刀还冷:"你监视了我家多久?"
"我在。"谢长卿不躲,"我是国民政府特务处的人。那夜我奉命监视顾家,因情报称顾明远通敌。我拿到的纸袋,是航线副本——后来证明,副本被人动过手脚。"
"所以谢家退婚,你也参与?"
谢长卿脸色灰白:"退婚是家母与兄长自作主张。我反对,来不及。灭门后,我查副本来源,查到梅机关。再查,查到——"
他抬眼,一字一顿:
"灭你顾家,我也有份。"
挽之猛地攥住他手腕,伤口崩裂,血渗进他袖口:"什么叫也有份?"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没有追问。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指甲陷进他腕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躲,任她攥着。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时,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供词,可她分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递出的那份假情报,成了灭门借口之一。"谢长卿声音发哑,"我以为在查通敌,其实在帮梅机关清障碍。等明白,顾家已没了。"
挽之松开手,像松开一块烧红的铁。
"你今日保我,是赎罪?"
"是赎罪,也是合作。"谢长卿将胶片收好,"顾崇山已是梅机关在上海的明线。要扳他,要救你弟弟,要找你母亲——你一个人不够。"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刀伤的累,是从江里爬起来之后,头一回觉得心口那张网收紧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把顾崇山、梅机关、顾明远一个个从网里拖出来,却没想到,第一根要拖的线,竟系在谢长卿手腕上——这个她曾以为会嫁的人,这个她如今该恨的人。
挽之靠回沙发,背伤灼痛,心更痛。
窗外,法租界的霓虹依旧温柔,却照不透这间屋子里的沉重。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困兽,互相舔舐着伤口,也互相戒备着獠牙。
她闭了闭眼,轻声道:"谢长卿,我若信你,可能再死一次。"
谢长卿递来干净纱布,指尖微颤:"那就死在我前面。"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铁盒,是她肩伤养伤时他托人买的膏药:"留着。三刀六洞之后,别硬扛。"
她把那盒膏药在掌心滚了两圈,想起谢家公馆那晚,他塞给她卷宗时说的话。这个人,一边给她递刀,一边给她递药——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心,哪个是算计,只知道自己迟早要在两者之间,挑一个信。她把膏药塞进袖中,没道谢。灯灭了一盏。
谢长卿起身去关窗,背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挽之看着那背影,忽然问:"你上司是谁?"
谢长卿手停在窗钩上,没回头:"你伤好了,我带你去见。"
"何时?"
"等你还能自己走路的时候。"
他扣上窗,屋里只剩药味与血味,混成一种洗不净的旧债。
她躺回沙发,背伤火烧,却睡不着。胶片里的后巷、堂上的股份、谢长卿那句"我也有份",在黑暗里轮流亮。她摸袖中膏药,盒面凉,像一块尚未下的棋。
她在黑暗里想那个胶片里的后巷。黑衣人身形与她七分像——那是顾明远。他为什么会在灭门前一日,出现在自己家后巷,与梅机关的人交接纸袋?她越想越觉得,父亲的死活,比所有人告诉她的都要复杂。她把这件事排进心里的账本,排在"母亲"之后,"顾崇山"之前。
天将亮时,谢长卿在里间和衣而卧,呼吸匀。她睁眼望天花板,想:若上司真是顾崇山,这一局,她从哪一刀下刀?
窗外,电车叮当,像上海滩如常醒来。她闭眼,只把"等你还能自己走路"记牢——路还能走,便还有得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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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伤稍稳,她回十六铺堂上。赵铁山见她,眼神躲,仍不服。她没理,只对霍九爷呈西线账册,一笔不差。霍九爷看完,只道:"谢家押你,是押上海滩的局。局在,你在。"
出堂前,赵铁山忽然在身后叫住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三号泊位的账,对不上。"她回头,平静道:"我明早亲自对给你看。"赵铁山没想到她这么软和,愣了一下,瓮声道:"那……那行。"这一句"那行",比她挨的三刀都值钱。
她应下,出堂,栈桥风咸。谢长卿在远处望,没近前。她也不召,只把膏药塞回袖中,像塞一块尚未用的命——三刀六洞的伤会好,心上的伤,得等灭门真相落地,才能结疤。
她微微低头,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只虎头鞋。鞋在,姐在。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要把弟弟从这盘棋里,连皮带骨地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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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渐愈,她去谢长卿处换药,他手法轻,她一声不吭。换罢,他问上司,她答:已知是顾崇山。已知,便不装,不装,合作才像合作——假里带真,真里带刀,刀最终,要落在梅机关与顾明远之间,落在该落的人身上。
她把换下的纱布叠好,放进纸袋:"顾崇山是你上司,你替我查他,是欺上。"谢长卿没有犹豫:"欺上,是为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条路我走定了。"她看着他,半晌,道:"那便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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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赵铁山仍冷脸。她把西线账目做得更细,细到挑不出错。有回三号泊位盘点,她亲自蹲在货堆里点了一下午,起身时膝盖都直不了。赵铁山路过,站住看了很久,最后没说软话,只默默递了碗水。她接了。
霍九爷看在眼里,私下道:赵铁山服的是刀,服不了心;心要服,得等顾崇山倒。她答一个字:等。像钉,钉进心里,钉到锄奸夜,钉到吴淞口,钉到胜利后左鞋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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