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地上的圈

宁凡说完那句话，阿蛮没去睡。她拎着刀站在堂屋中央，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猫。

门外那个圈还在。从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开始，灰白色的雾被一股极轻的力量挡着，像水遇见了油，只在圈外滚，不敢往里淌。那圈本身并不亮，只是青石板上像被人拿湿手指抹了一道，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不注意看还以为是谁泼了碗水。

“那不是白十七。”阿蛮低声说。她常年跟蛊打交道，对人身上的气比宁凡还敏感，“雾里有香灰味，夹着艾草。画圈的人抽过旱烟，烟油子很重。”

宁凡侧头看她。这丫头的鼻子越来越灵了，像只小兽。他站起来，把罚天尺插回腰间，走到门口。门外的雾感应到他靠近，往后退了半尺。圈里那层湿痕忽然亮了亮，像块脏玻璃被水冲了一下。宁凡看见湿痕中央有几片极细的枯叶，摆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巷口。

“给咱们看的东西。”宁凡说。

“别去。”阿蛮把刀一横，“一个白十七就够呛了，再有第二个，你手拿什么挡？”

“不是叫我去。”宁凡指了指那箭头。箭头的尖不是冲巷口外，是冲地上。他蹲下来，手在青石板缝里摸了摸，摸到半截露出来的粗麻线。麻线从圈里穿过，往老宅东墙下延伸。他轻轻一拉，线断了。墙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把石子扔在瓦片上。

宁凡直起身，走到东墙下。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叶子密得像一层旧毯。他伸手进去，在墙缝里找到一样东西。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边发黄发脆，像放在那里有年头了。展开后，上面画着一条极简单的路线，从梧桐巷通往大江入海口，再沿着江岸往北，标着一处极小的地方，写着三个字：旧水文站。

纸角上画着一只葫芦。宁凡一眼就认出，这是醉道人的手笔。他不识字，只在纸角按了个指印，印子已经发灰。

“你师父留的。”阿蛮凑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图，脸上露出犹豫，“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宁凡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胡同里的雾一点点散了，像被人慢慢抽掉。远处有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是巷口卖早点的阿婆出来泼水扫街。天快亮透了。

“他说过，这地方我不该早来。但该留的东西，他留了一路。”宁凡抬头看了眼灰白的天。第一缕光从东边的楼缝里穿过来，打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灰印热了一下，极短，像被小虫叮了一口。

“来了。”阿蛮握紧刀。

巷口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环卫工的黄马甲，头上压着顶旧草帽，推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过来。车斗里放着一把竹扫帚和半车枯叶。是每天都来麒麟路扫街的那个老头。他推到老宅门口，车停住，草帽没摘。宁凡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胡茬花白，嘴角往下弯着。

“早。”老头的声音又干又慢，像推了三里地的破风箱。

“您扫街几年了？”宁凡问。

“十一年。”老头从车斗里拿起一把竹夹子，夹起地上几片枯叶，扔进车斗，“梧桐巷的雾，比别处散得快。你门口的圈，画得不错。来晚了，没赶上。”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路边多了个垃圾桶。

宁凡盯着他看。这老头他在巷子里见过无数次。每天天不亮就来，扫到日头出来就走。他以为是个讨生活的老人。现在想想，能在这条街上扫十一年地的，哪有普通人。

“昨晚的圈，是您画的？”宁凡问。

“不是。”老头把竹夹子放回车里，从车斗里取出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天没亮时，有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蹲你门前画画。我扫到巷口，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就走了。他走后，我照着他画的圈，又添了一道。”

“添了一道什么？”

老头没回答，只从车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宁凡。宁凡接过来，油纸还是温的，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素包子。他愣了一瞬。这味道他熟，是巷口阿婆蒸的。

“吃吧。吃饱了，再说话。”老头推起三轮车，继续往前走。竹扫帚在车斗里颠着，刷啦刷啦地响。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

“旧水文站里有样东西。你师父三十年前放进去的。他说过，万罚宗的人要是哪天连雾都看不明白了，就去那里头待一夜。天亮前别出来。”他说完，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阿蛮一直绷着没动，直到老头走远了，才把刀放下来。她扭头看宁凡，神色复杂。

“这巷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人？”她问。

宁凡没答。他低头看手里那两个包子，热气在晨光里往上飘。他咬了一口，面皮软，馅里有笋丁和香菇。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梧桐巷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个味道。

“很多。”他咽下最后一口，把油纸叠好放进兜里。雾已经全散了，整条麒麟路被照得明晃晃的。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白若溪床边。她醒了，正睁着眼看屋顶，目光清亮了不少。看见宁凡，她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又要出门？”

宁凡站在床边，伸手替她把被子往肩头压了压。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凉气已经不似昨夜那么重了。

“去一个旧水文站。天亮前去，天亮前回来。”他说。

白若溪望着他，半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别逞强。”

宁凡点头。阿蛮跟到门口，把刀往门框上一架，双手抱胸。她没再拦，只扔下一句。

“给我也带个包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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