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雾中船

靠近海边的路比宁凡想象的要短。

从十七号货仓出来，沿着港区主道往东走，穿过一道半塌的铁栅栏门，就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雾到了这里反而薄了些，像被海风吹散了一层，但更冷了。石头走在前面，用那截铁条拨开挡路的破渔网和碎浮标，脚下不时打滑。铁惊鸿由林长锋架着，半条胳膊搭在少年肩上，每走一步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哥，前面有条船。”石头忽然停住。

宁凡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雾薄处，一艘旧渔船半搁浅在滩涂上。船身侧倾，船底结着厚厚的藤壶，像给整条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壳衣。船头的名字磨得只剩下“云海”两个字，后面的漆全起皮了。甲板上散着几根断绳和一个翻倒的塑料桶，桶还在慢慢往外淌水。

“你们留在上面。”宁凡说。他脱了鞋，光脚踩进滩涂里。泥水冰凉，有些东西在脚底一滑而过，像鱼，又像别的东西。他走到船边，手搭住船舷，翻身上去。甲板吱呀一声，像随时会散架。

船上没人。驾驶舱的玻璃全碎了，舱门半开。宁凡往里扫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塌了腿的桌子和满地碎玻璃。角落里有半截烟头，烟头的一端还微微湿润，说明抽它的人走了没多久。他用指尖把烟头捻起来，闻了闻。没有烟味，是那股熟悉的檀香，淡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了。

他跳下船，绕到船尾。船尾的滩涂上有一串脚印，很浅，朝海的方向延伸，走了大约十几步就消失了。宁凡蹲下来比了比。脚印只有脚尖着地，像是轻功极好的人留下的，每一步的距离都相等。不是时九的。时九化成黑水之后，短时间里不可能走远。这脚印属于另一个人。

“石头，把铁惊鸿带过来。”宁凡喊了一声。

石头扶着铁惊鸿走过来。铁惊鸿的脸色比在仓库里更差了，嘴唇发紫，额头烫得吓人。宁凡让他靠在船边坐下，把白若溪留下的最后一颗药塞进他嘴里。铁惊鸿咽下去，眼睛始终半睁着，像在看着海面上的雾，又像在看更远处的东西。

“这些脚印，”铁惊鸿哑着嗓子开口，“是单脚点地，步距三尺半。这不是跑，是在引。他故意留给你看的。”

宁凡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人从船上下来，没从陆路走，反而朝海里走。滩涂上的脚印在涨潮前不会消，摆明是想让后来的人看见。是引，也是局。走还是不走，都由他。

“海里的雾比岸上浓。”林长锋从后面跟过来，短棍插在腰间，袖口的血已经干了。他的声音低，但很稳，“我师父以前跑船，说雾港区的海雾一起，罗盘会转，船会迷。这种天出海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

“今天有。”宁凡说。

他重新走上船，进了驾驶舱。破碎的仪表盘下面压着一张海图，边角被海水泡烂了，但中间几个红圈还看得清。圈起来的地方全是雾港区外侧的小岛，一共七个。最中间的那个被谁用指甲反复划过，纸面都刮得起了毛。

“去这里。”宁凡指着那个小岛。他不懂海图上的标注，也不打算装懂。但他认得甲板上那串脚印的走向。脚印朝着东南偏南。图上的小岛也正好在那个方向。

石头第一个上船。林长锋犹豫了一下，也跟上。铁惊鸿被架到驾驶舱外的背风处，半靠着船舷。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伤口上，血把指缝糊得粘稠。宁凡进了驾驶舱，按了几下启动键。仪表盘上的灯闪了闪，居然还有电。船尾的发动机咳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接着开始缓慢地转起来。

“哥，你会开船？”石头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惊讶。

“不会。”宁凡说，“但我会看雾。”

他将船头对准雾最稀薄的那条带子，慢慢把油门推下去。旧渔船抖了几下，开始往外海滑。雾港区的滩涂被抛在后面，海水由混变清，再由清变成一种灰绿。越往外，雾越重，视线缩得极短。船头的雾像厚窗帘，分不清方向。

林长锋从包里翻出一根旧式铜制指南针。指针果然在乱晃，转个不停，完全不能用。宁凡没看指南针。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片灰白色的海上，只有风。风从东南偏南方向来，带着很淡的檀香。他调转船头，跟着香走。

船开得很慢。发动机的声音被雾吞掉大半，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灰巷里穿行。石头攥着铁条站在船头，眼睛瞪得极大，却什么都看不见。他低声骂了一句。宁凡没听到他骂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水面上。

水里有东西在跟着船。不是鱼，也不像人。是一条细长的影子，贴着船底游，时快时慢，和船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林长锋也发现了，短棍已经举了起来。宁凡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影子跟着船走了一刻多钟。在一个极窄的弯口，它往右一甩尾，消失了。雾在前方裂开一道口子。像有人从中间把灰布撕了一条缝。缝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小岛。岛不大，远看像一只趴在水面上的海龟。岛的东侧有个天然的石湾，石湾里浮着两三条更小的船。其中一条还在往外淌黑油。

“有人。”林长锋压低声音，指了指石湾后面的山坡。那里半山腰的树丛间，有一点极暗的红色光，像灯，又像火。那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宁凡把船靠在石湾外沿。没有抛锚，只把缆绳系在一块凸出海面的礁石上。石头先跳下水，水到腰。他回身接住铁惊鸿，背在背上，往岛上游。宁凡和林长锋随后。水冷得刺骨，宁凡游到岸上时，掌心里那道黑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根细藤缠住了筋。他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还撑得住？”林长锋小声问他。

“撑得住。”宁凡看了一眼前方。雾从岛心往外翻涌，红点在山腰处又亮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久，像有人把火炭从灰堆里扒出来，又慢慢盖了回去。

“他们就在上面。”宁凡说，“把铁惊鸿放在这里，你守着。”

“宗主，我要上去。”林长锋这次没低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宁凡。

“你上去，谁守他？”宁凡没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往地里钉，“上面的情况我心里有数。你守他，石头和我上去。等火灭了，你带他回船上。如果天亮前我没下来，你们开船走，不用等。”

林长锋咬紧了腮帮，没说话。石头在旁边把背上的铁惊鸿放下来，靠着礁石坐稳。铁惊鸿睁开眼，看了宁凡一眼。

“活着下来。”他说。

宁凡没答。他朝那片黑乎乎的树丛迈开腿。雾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群等着看戏的客人。山坡上的红光，像是其中一个人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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