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重力井

医疗部的门是白的。门框两侧嵌了两排传感器。手掌贴上去。绿的。门开了。

"把外套脱了。鞋也脱。"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大褂。胸牌写着「天狼旗舰医疗部·生物档案科·陆知行」。盯着透明屏幕。数据滚到郝之初预检结果时停了。

"基因纯血？"

"对。"

陆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算惊讶。旗舰医疗部见过各种怪事。基因被环境辐射改写了三代的人。低重力星球出生骨头密度只有地球人一半的人。全项无匹配还是头回见。

"躺上去。三分钟。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类型。神经传导速度。视网膜反光率。基因序列全项比对。"

郝之初躺进扫描舱。舱盖合上。光从白变淡蓝。扫描阵列从头顶滑到脚。滑过左眼时停了一下。半秒。驱动马达轻轻咯吱一声。重新启动。滑过去了。

舱盖打开。陆知行眉头皱了一下。

"你左眼视网膜后面有个东西。零点三毫米。形状不完整。像被切了角的八面体。视网膜细胞绕着它长了三圈。不是植入物。天生的。"

"眼部手术？"

"没有。"

"那这玩意儿是胎里带的。"

郝之初坐起来。左眼温度正常。扫描没激活它。守门人的第一句话。你的眼睛。你被标记了。字面意思。左眼视网膜后面长了零点三毫米的八面体。比记忆还早。

"郑明远知道吗。"

"还没同步。体检报告先到医疗部审核。四小时后分发。"

"先别发。"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在旗舰医疗部工作的人知道。舰长带过来的人不走正常流程。他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报告状态从「待审核」变成「暂缓」。

郝之初穿上外套。鞋还没穿。警报响了。

不是火警。低频。四十赫兹左右。整面墙都在振。胸腔跟着晃。横膈膜往上顶了一下。肺里的气被挤出半口。

"重力失效。"陆知行脸白了。"第七区拓扑感应阵列失控。快抓扶手。"

郝之初抓住扫描舱边缘。重力翻了。

不是消失。是翻了。像有只巨手从天花板伸下来攥住脊椎往上拽。全身血液往头上涌。视野边缘发黑。金属托盘飞起来。手术器械撒一地。剪刀弹到天花板。停了一下。又弹回来。重力方向和强度同时在随机波动。

郝之初手指嵌进扫描舱金属凹槽。指关节发青。身体知道怎么对抗受力。深海。奋斗者号。下潜到六千米以下，深潜器每次被水压波动撞得上下摇晃。本能是抓。什么都别想。抓牢最近的固定物。把自己锁在结构上。他想起来有一次在南海海沟。深潜器的垂直推进器故障。舱体自由落体了四百米。那一次他挂在操控台把手上。重力方向忽上忽下。跟现在一模一样。区别是那条海沟只有八千米。这里。未知。拓扑阵列折叠的是时空本身。

重力又翻了一次。从左往右。整个人横过来。双脚离地。身体变成水平钟摆。陆知行挂在操作台下。手臂勾着金属横梁。脸涨得通红。

"持续多久。"

"上次七分钟。"

郝之初闭上左眼。右眼。视野边缘的黑色退了。大脑自主分配感知。右眼负责现实。左眼被关了。

重力又变了。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扫描舱金属外壳发出挤压声。舱壁凹进一条缝。从发丝宽扩到手指宽。恒温液从缝里喷出来。液体在空中凝成一颗颗球。飘在面前。每颗球表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扭曲。拉长。被液面曲率撕裂。

液球在下一秒炸了。不是温度。是引力梯度。跨过临界曲面。张力突破上限。液体变成千万颗更小的珠子。同时往八个方向射出去。脸被其中一串打中。凉意从额头划到下巴。

警报换频。四十跳到八十赫兹。不再撼胸腔。改撼头骨。牙根在抖。臼齿跟牙槽之间隔了层空气。振动波把牙床和牙齿分离了微小间距。频率跟牙周韧带固有频率共振了。这艘船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骨头。都在同一个频率下发颤。

重力又翻了一次。单向。上往下。翻了八倍。

体重一瞬间四百八十公斤。肩关节发出干涩的响。关节囊里的滑液被压出来。肩胛骨往下扯。锁骨往上顶。锁骨和胸骨柄连接处的软骨变形了一毫米。骨头在响。深海也没这么重过。水压是从外往里挤。重力不是。把你身体里每样东西往同一方向拽。内脏。血液。骨头。牙齿。视网膜。全往下坠。

视野黑了。

不是晕。是血压太低。八倍重力把血液拉到下半身。视网膜缺血最先反应。他还能听见。听见金属外壳在凹。听见陆知行在喘。听见牙齿在振。八十赫兹一直没停。

重力突然松开。

一瞬间。四百八十公斤变六十公斤。双手挂在扫描舱边缘。双腿重重砸在地板。膝盖弯曲时髌骨撞了一下胫骨平台。疼。不算什么。在奋斗者号上每次风暴都能在舱壁撞出淤青。膝盖撞一下是日常。

视野慢慢恢复。满地碎玻璃。恒温液缓慢流动。重力稳定之后液体终于知道该往哪儿流了。陆知行从操作台下爬出来。手臂上有一道口子。飞起来的金属角划的。

"倒了。"他喘着气查面板。"第七区阵列核心。三个稳定器烧了两个。最后一个在过载。保护启动但没用。波形还在震荡。"

"能手动关吗。"

"不能远程。核心控制节点在物理层。必须有人到场手动输入稳定序列。"

"多远。"

"六百米。穿过两条通道。四个安保门锁。紧急状态自动断电。只能手动解锁。"

郝之初站起来。膝盖还疼。走廊应急灯橙红色。壁面面板全黑。有人额头破了。有人腿被柜子压了。有人扶着墙在干呕。内耳前庭被重力翻转打乱了。有人在哭。按紧急通讯面板。没反应。

"稳定序列。你会输吗。"

"不会。只有阵列工程师会。最近一个在第七区另一头。离核心两公里。但是通往那边的通道在第一轮重力翻转时就塌了。"

正常走十五分钟。但重力随时可能再翻。一个小时够阵列烧掉最后一个稳定器。稳定器全烧后输出波形失控。整个第七区被时空曲率折叠。不是爆炸。是折叠。空间像纸一样揉成团。连原子间化学键都被引力梯度撕断。

郝之初闭上眼。两秒。睁开。

"带我去阵列核心。"

"你不是工程师。"

"我下过八千三百米。在三点二倍水压差波动里待过四十分钟。没受过训练操控拓扑阵列。但我知道怎么在受力环境里不晕过去。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走过去。"

陆知行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抽屉里翻出多功能扳手。塞进他手里。

"走。"

陆知行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屏幕。上面跳出一行红色字符。阵列输出波形预测。下一次重力翻转倒计时三分二十秒。

两个人冲进走廊。橙红应急灯把墙壁染成铁锈色。通道里有浓烟。冷却液蒸发。雾里烧焦的电离味。到第一个安保门锁。陆知行掏出数据戒指按面板上。黑屏。撬开面板外壳。里面是手动解锁的物理拉杆。拉杆外焊了一层拓扑合金保护壳。壳上印着「紧急状态手动解锁需舰队技师及以上权限」。

郝之初拿过扳手。手柄塞进保护壳接缝。杠杆。整个人体重压上去。缝开了。一毫米。两毫米。半厘米。喀一声。壳裂了。

拉下拉杆。门锁开了。

门刚开到一半。重力又翻了。这次比前面几次都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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