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端

陈墨死死盯住陈妄的眼睛，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等着他笑着改口，说出那句 “骗你的”。

可陈妄没有。

他就那样蹲在原地，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清楚楚盛着陈墨惨白失色的脸，安安静静，沉静得像一个等候宣判结果的孩子。

“我没开玩笑。” 陈妄的声音很轻，轻飘飘落进空气，却一字一句，重得像钉入木板的铁钉，“哥，从你失踪的那天算起，已经整整四十年了。我找了你很久…… 我们所有人，都找了你很久。”

陈墨的嘴唇翕动几下，想要辩驳，喉咙却像被粘稠的异物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干涩发紧的气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一阵陌生、沉闷的震颤。他指尖用力攥紧桌沿，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你刚刚说，你记得一百万到账之后就睡着了。” 陈妄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拉下百叶窗。细碎的日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横斜的条纹，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你还记得，那笔转账的出资方叫什么名字吗？”

陈墨张了张嘴。他本该记得，那串交易记录他反复核对过无数次，转账方的名字，他熟稔到几乎可以背下来 —— 是一家他查遍所有公开备案信息，都找不到半点有效背景的空壳公司。可当他拼命在混沌的脑海里抓取那串名字时，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浑浊的纱，轮廓模糊，只剩下一点破碎的影子，怎么都抓不真切。

“我……” 他眉头死死拧起，用力挤压混乱的记忆，“星河…… 星河什么来着？”

陈妄转过身，神情平静得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陈墨面前。照片是工商注册页面的截图，公司名称那一栏，字迹清晰刺眼：星河网络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是这个名字吗？”

陈墨盯着那一行字，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发痒的麻意。他抬手挠了挠，指腹蹭过皮肤，触到一块粗糙发硬的区域，像是一道早就长好的痂。他从前从来没有这里带疤的印象。

“是这个。”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陈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绕过桌子走到陈墨身侧，抬手，轻轻拨开覆在陈墨后颈的黑发。陈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陈妄的指尖已经贴上了那片粗糙的皮肤。

“哥，你这里有一道很长的疤。” 陈妄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颈窝。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可你刚刚说起拿到一百万、沉睡之前的事，那个时候，你身上还没有这道疤，对不对？”

陈墨猛地僵住。

他确实知道后颈有这么一道疤，长久以来，他都自作主张地认定，那是年少时一次磕碰留下的痕迹，从来没有深究。可此刻被陈妄点破，他才惊悚地发觉：自己完全没有这道伤口形成的记忆。那么长一道伤口，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记得。” 他低声说。

陈妄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白色圆盘，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水，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他把圆盘放在桌面上，缓缓推到陈墨跟前。

“碰一下它。”

陈墨垂眸凝视圆盘。盘面流淌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像一汪静止的水银。他迟疑片刻，缓缓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圆盘中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圆盘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之中浮起一段影像，噪点密密麻麻，画面模糊摇晃，像是深埋在地底，用老旧摄像机勉强拍下的片段。

画面里是一间小屋，白墙、木桌，窗户挂着碎花窗帘。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站在灶台前煮粥，温热的白雾沿着锅边缓缓升腾。那背影柔软熟悉，是他记忆里的母亲。陈墨心脏狠狠一缩，猛地揪紧。

可下一秒，影像里的女人慢慢转过身子。

她的脸是一片混沌虚化的光斑，所有五官都被抹除，只剩下轮廓，那件灰色毛衣，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白光转瞬熄灭。

陈墨猛地缩回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恐惧，是一种记忆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他清晰记得女人说话的语调、喊他吃饭的声音、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 他记忆里那张完整的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些被他当成真实的过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怔怔盯着桌上沉寂的银色圆盘，呼吸不稳：“这是什么东西？”

陈妄沉默片刻，静静看向他：“这是我的异能，哥。”

异能？这个词陌生又怪异。

“我没有想到，在你失踪的这四十年里，你居然也觉醒了异能。”

陈墨眼底浮起浓重的茫然，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冲撞翻涌，一个念头在心底悄悄生根 —— 他好像，本就不属于这个地方。他轻声问：“异能是什么？”

陈妄耐着性子，慢慢给他讲述这个世界的真相。

“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核污染席卷了这片大地，黑雾常年盘踞在海洋之上，我们把那片区域叫做‘禁地’。海洋里，还有少数陆地的生物，在污染里发生畸变，我们叫它们‘异端’。这个世界一共有七大异端，分别盘踞在七大板块之上。我们所在板块的异端之首，是灰烬王，它的能力很强，也可以说是所有异端的王。”

“与之相对，一部分人类在辐射污染中完成了进化，觉醒了异能，他们被称作守卫者。异能一共分为六大类别：攻击型、防御型、治疗型、速度型、魂系型、塑造型，每一类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能力与长处。哥，你觉醒的是攻击型异能，只是具体的能力路径，还需要你自己慢慢摸索。”

陈妄温和的笑了笑“当然，有魔......就有神。祂......一直都在庇护者我们，愿主保佑你，陈墨。”

陈妄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陈墨。

陈墨呆呆坐在原地，脑子里无数破碎的记忆、陌生的世界观、四十年的时间鸿沟缠作一团，嗡嗡作响。他一边消化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一边心底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反复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像是一个错落到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捧着一捧虚假的记忆，困在别人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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