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县城陆家

县城南街比镇上主街宽三倍，铺面排得密密实实，人流比镇上多十倍不止。

苏晚宁第一次进县城——前世她从没来过。前世她在村里待了十八年，嫁了周大壮后在隔壁村又待了七年，一辈子没走出过青云村方圆十里。

今生她站在县城南街的街口，抬头看了一眼——酒楼、药堂、布庄、银楼、茶馆，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街上行人衣着比镇上好一截，马车驴车穿梭不停。

闹市。

她走了半条街，找到陆家商号的铺面——三间门脸打通的大铺子，招牌“陆氏商号”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描红边，门口站着两个穿统一青衫的伙计。

苏晚宁递上名帖，伙计领她进内堂。

内堂比铺面还大——货架上摆着药草、布匹、茶叶、瓷器，品类之多让她一眼扫不完。陆家不是只做一行，是做多行——药草、布匹、茶叶、山货，每样都有渠道和客源。

陆夫人坐在内堂后间的椅子上，面前一杯茶，手边一本账册。看见苏晚宁进来，她抬眼笑了笑：“来了？比我想的快。”

“该来的就来得快。”苏晚宁坐下，没等茶递过来就开口，“陆夫人，谈条件吧。”

陆夫人欣赏她的干脆，点头：“条件很简单——你在县城开分铺，陆家提供铺面和渠道，你的货通过陆家渠道销售。但分成方面，陆家要六成。”

六成。

苏晚宁听见这个数字，脑子冷得像冬天踩进溪水——六成意味着她赚一百两银子，六十两归陆家，自己只剩四十两。铺面和渠道是陆家提供皆货是她采的、香是她做的、药材品质是她把控的——六成分给陆家，等于陆家拿大头她拿小头。

前世她吃过被控制渠道的亏——周家的粗香买卖，她做货周家卖货，她拿一成周家拿九成。那种日子她再也不过。

“六成，我不接。”苏晚宁开口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客气。

陆夫人眼神一变——不是恼怒，是意外。来谈合作的人，通常是听完条件就点头，或者讨价还价要五成五。直接说“不接”的，她没见过几个。

“那你提条件。”陆夫人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了一层。

“我的条件——独立经营、自负盈亏。铺面我自己租、自己管，货我自己采、自己卖。陆家只提供渠道——你把你的客户网络开放给我，我的货通过你的渠道卖到你的高端客户手里。渠道分三成。”

三成——比陆家提的六成少了一半。

陆夫人没急着拒绝，问了第二个问题：“铺面你自己租？县城主街铺面月租至少五两，你扛得住？”

“扛得住。”苏晚宁语气硬，“我在镇上的铺子月租二两，日赚五两。县城市场比镇上大十倍，我有药草货源、有制香手艺、有金银花长期供货契约——成本和收入我都算过了，县城铺面我能撑。”

陆夫人审视了她半刻，眼神里从意外变成了认真：“你不怕？县城商户比镇上多、竞争比镇上狠，你一个新来的女掌柜——”

“我不怕。”苏晚宁打断她，“怕的人做不了买卖。陆夫人，你找我合作，不是因为我怕事，是因为我能做事。”

陆夫人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苏晚宁没催、没退、没补话。她坐在椅子上，背脊直，目光平视陆夫人——不是求人，是谈生意。

陆夫人开口了：“三成渠道分，我接——但有条件。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内你的货通过陆家渠道销售，如果销售额达到我定的标准，合作继续；达不到，要么你接受六成分成，要么合作终止。”

“标准是多少？”

“三个月累计销售额不低于一百两。”

一百两——三个月。苏晚宁脑子翻账：药草+粗香+金银花+山货，镇上日赚五两，县城市场十倍，日赚二十两不是难事。三个月一百两，保守估计能到一百五十两以上。

“我接。”苏晚宁点头，“三个月试用期，销售额不低于一百两。达不到我认赔，达到了渠道分维持三成。”

陆夫人站起来，伸出手：“苏掌柜，合作愉快。”

苏晚宁伸手握了一下——前世她从没跟人握手谈生意，今生这是第一次。陆夫人的手干燥有力，握的时候力度适中，不是施压也不是示弱。

两个人谈完，陆夫人让伙计送苏晚宁出铺子。

走到南街街口时，苏晚宁停下来，看了一眼县城主街——铺面密集、人流涌动、招牌林立。这条街比镇上主街宽三倍，机会也大三倍。

她沿主街走了一趟，看了七个铺面的位置和租金。最合适的一间在主街中段偏东——月租五两，面积比镇上铺子大一倍，位置人流密集，隔壁是一家布庄，对面是一家茶馆，客源不愁。

“这间，租。”苏晚宁当场跟房东谈了价——房东是个瘦高男人，姓何，听苏晚宁说要开药草香粉铺子，犹豫了一下：“县城药草铺子有好几家了，你新开的——”

“我卖的跟他们不一样。”苏晚宁不解释太多，递上五两月租银，“先租三个月，撑不住我认赔。”

何房东接过银子签了租约。

苏晚宁拿着租约往回走时，在县城西街小铺面密集的那段路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刘氏。

刘氏站在一家小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包干货，穿着灰布衣裳，头上没了银簪——看起来比在村里时灰头土脸了一截。她在县城做工，前世苏晚宁不知道刘氏后来去了哪里，今生她在县城街头撞见了。

刘氏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刘氏的脸色从灰变成了铁青——嘴唇抿紧，眼角抽了一下，像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晚宁应该困在村里，应该被卖婚、被毁田、被打压到低头——但苏晚宁站在县城主街上，手里拿着铺面租约，衣裳干净、脚步稳当、眼神平视她。

刘氏看见了这一切。

苏晚宁没停步，也没打招呼。她从刘氏面前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眼神扫了一下刘氏所在的铺面——一家卖干货山货的小铺子，刘氏大概在里面做工糊口。

从继母变成了做工糊口的女人。而苏晚宁从被继母欺负的女儿变成了县城掌柜。

身份颠倒，前世做梦都想不到。

苏晚宁走出西街时，听见背后刘氏的脚步声——不是追上来，是缩回去。刘氏不敢追她，不敢当面说什么——在村里苏晚宁有铁锹，在县城苏晚宁有租约、有银子、有陆家合作。

刘氏能做什么？

她只能在背后搅局。

苏晚宁把租约揣进怀里，走到南街陆家商号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陆氏商号”。三个月试用期，一百两销售额，三成渠道分。

她接了。

不是陆家帮她，是她自己谈出来的条件——独立经营、自负盈亏、渠道分三成。前世她不懂谈判，被人说什么就接什么。今生她寸步不让，把六成压到三成，把被动变成主动。

陆夫人说“你这铺子太小，县城有大市场”——苏晚宁来了，而且不是靠陆家施舍来的，是靠自己谈来的。

她转身往镇上方向走——明天回镇上铺子理货，后天开始准备县城铺子的开张。药草、粗香、金银花，每样货她都有货源和品质把控，县城铺子开业第一天就能出货。

走出县城街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南街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光，比镇上亮得多。

更大的舞台在前面。

而刘氏也在县城——铁青的脸色、毒意满溢的眼神，她不会甘心让苏晚宁在县城站稳。苏晚宁知道这一点，但她不在乎。

前世她怕继母，今生继母怕她。

怕的人做不了买卖，不怕的人才能在县城主街上站稳脚。

苏晚宁走了八里山路回镇上，铺子里小虎和大虎守着——两个孩子把货架擦了三遍，地面扫了五遍，药草分门别类归置整齐。大虎干活时沉默不语，但手脚麻利，比小虎还快。

苏晚宁看了一眼大虎，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帮你姐把县城铺面收拾出来。”

大虎点了头。

铺子后院里，新做的粗香已经晾干了——八十根整整齐齐排着。苏晚宁把粗香装箱，明天带去县城铺面。

镇上的路踩稳了，县城的路开始了。

刘氏放话“县城有人”——苏晚宁在县城街头亲眼看见刘氏的铁青脸色。

继母不会甘心。但苏晚宁也不需要继母甘心。

她需要的是银子、铺子、生意、人脉——这些东西在前世她一样没有，今生她一样一样地挣回来。

银子在怀里，租约在怀里，名帖在怀里。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等于一条路——从农门到县城的路。

苏晚宁关上铺子门，灶火上煮着稠粥——今天加了半条鱼，是小虎在溪里摸的。日子在变好，粥在变稠，路在变宽。

明天开始，县城的路。

也会变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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