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九枚碎片

花弄影从合欢门撤出来的方式，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没有追兵，没有警报，没有柳如烟撕破脸的尖叫。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傍晚六点整打卡下班，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风衣，提着一个普通的帆布袋，和前台小姐笑着说了声“明天见”，然后走进了春熙路的晚高峰人潮里。帆布袋里装着她的身份证、一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一把用了多年的牛角梳、一本翻旧了的《隐世近代史》，以及她从档案库密室偷出来的最后一批情报——九龙会总部完整的建筑结构图、秦默办公室的灵力禁制布局、柳如烟私人保险柜的密码。合欢门的规矩是情报员下班后不得在据点逗留，所以她离开时没有人起疑。但花弄影知道，柳如烟的书房里有一块监控屏，屏幕上每一个情报员的实时定位都在闪烁。她的定位芯片嵌在左臂皮下，是入职时柳如烟亲手注射。进去的。她走到IFS楼下时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电子元件贴在自己的左臂上——那是吴玉坤研制的微型电磁脉冲器，可以在十五秒内烧毁皮下追踪芯片而不伤及周围组织，是专门为她撤出时准备的。她贴在胳膊上按下开关，一阵极轻微的刺痛从皮下传来，十五秒后，她的定位信号从柳如烟的监控屏上永远消失了。

花弄影站在IFS的巨大熊猫雕塑下面，抬头看着成都灰蓝色的夜空。合欢门的制服、编号、加密通讯频道、那些她用代号签署的情报简报——所有这些东西都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她没有回头。

城隍庙的老槐树下，九张折叠椅摆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椅子是从陈半仙的摊子后面搬出来的，有几张还是从隔壁茶馆借的，椅背上印着“茶馆公用”的红字。陈半仙坐在最中间那张椅子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他的老式收音机，正调频到天气预报。李艺坐在他旁边，用焦尾弹《成都》的调子，走音走得连赵雷本人来了都听不出这是什么歌。唐雨落在给吴玉坤包扎手指——他昨晚调试龙脉对冲阵法的最后几个参数时被仪器的金属边割了一道口子，贴了三张创可贴还在渗血。沈清澜从骊山赶回来了，坐在林凡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沈氏集团的财务报表，手里端着一个新买的保温杯。姜雪坐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背靠树干，两条腿在空中晃悠，手里转着一根竹笛，也不吹，就那么转着玩。孟尝君和刘德彪在角落里烤串，用的是孟尝君从自家院子带来的铁架子和腌制好的羊肉，炭火烧得通红，孜然味飘满了整条巷子。刘德彪一边翻串一边偷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要点评“孟哥你这个腌料绝了，回头把配方给我，我让我媳妇儿也学着做”。

花弄影走进巷子的时候，陈半仙刚好调到了天气预报的末尾——“明天白天，多云转晴，局部地区有阵雨。”他抬头看见花弄影，放下收音机，端起搪瓷缸子朝她举了举：“回来了？”语气和平时问她“吃饭了没”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她不是刚从敌营里撤出来的卧底，只是去隔壁街上买了包盐。

“回来了。”花弄影在林凡旁边坐下，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中取出那叠九龙会总部建筑结构图，动作一如既往地干练，但手指在触碰到林凡的指尖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天在昆仑山脚的越野车上，她递给林凡热水杯时也是这个动作——指尖的触碰很短，但温度留了很久。

陈半仙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把收音机调成静音：“人都到齐了，开会。九枚碎片已到手八枚，龙脉对冲阵法已在骊山、青城山、昆仑山三个节点同步就位，万象商盟和散修联盟已确认站队我方。九龙会目前剩余战力——秦默本人、柳如烟的合欢门精锐、尸傀宗的铜尸铁尸、血煞堂的血罗刹杀手小队、破阵盟的地脉增幅器残部。我们这边的战力——天机门传人、发丘中郎将传人、吴家奇门传人、搬山道人传人、合欢门前首席情报员、隐世姜家、沈氏集团、万象商盟、散修联盟、749局外勤组。这是隐世百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联手。”

吴玉坤站起来，他受伤的手指用创可贴缠得整整齐齐，丝毫不影响他在笔记本上翻页的动作。他把一张标注了九龙会总部各楼层防务部署的示意图贴在槐树干上，用红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九龙会总部共三十八层，秦默的办公室在顶楼，碎片就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一个黑檀木盒子中。大楼内部布有三重血煞封印——第一重在地下停车场，控制大楼地基的龙脉煞气供应；第二重在十六层，是秦默的私人阵法核心；第三重在顶楼，是他本人的血煞护体。三重封印互为支撑，任何一重被破，其他两重会同时加强。大楼内部共有一百二十名九龙会守卫，尸傀宗的铜尸铁尸驻守地下停车场，血罗刹小队在十六层，柳如烟的精锐情报员分布在各楼层。秦默本人坐镇顶楼，他的血煞强度是骨妖的二十倍以上。强攻会惊动整栋楼，必须在破阵的同时完成碎片夺取，否则秦默一旦警觉，他会带着碎片通过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撤离。楼顶停机坪的直升机加满油航程六百公里，足够飞出我们的包围圈。”

“所以不能一层一层打上去。”林凡接过红笔，在结构图的顶楼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标注了三个时间点，“我们需要分三路同时行动：第一路——我和花弄影直取顶楼碎片。花弄影熟悉九龙会内部的所有通道和暗门，她知道哪条路线守卫最少。第二路——李艺和唐雨落负责地下停车场，用焦尾的声波压制铜尸铁尸，给老吴争取破解第一重封印的时间。第三路——姜雪和陈半仙负责十六层，姜家的六爻卦可以扰乱血罗刹的预判能力，陈半仙用镇龙旗镇压第二重封印的血煞反噬。”

“我呢？”沈清澜合上财务报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不是修行者，不能上战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但她从骊山连夜赶回来，不是为了坐在城隍庙里等消息的。

“你留在城隍庙，坐镇后方。”林凡看着她的眼睛，“九龙会的灭世大阵一旦启动，九大龙脉节点会同时激活。你的血脉是稳住骊山节点的锚点——万一我们在九龙会总部出了意外，你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沈家的血脉能稳住骊山龙脉，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站在阵眼上——是因为你是沈清澜。”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递给林凡。她这次没有用沈氏集团的采购单来掩饰，也没有说“记在研发经费里”。她只是把杯子放在林凡手里，说了一句：“杯子是新的，没放太多糖。喝完再去。”

孟尝君从烤架后面探出头来，油汪汪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说林老弟，你们这行动计划听着挺周全，但有个漏洞——秦默那老狐狸在顶楼等着你们呢。他的血煞是骨妖的二十倍，你俩虽然一个能看穿一切一个能潜入一切，但真打起来，需要一个能正面扛住秦默三招的人。不才在下，虽然只会拿菜刀切菜，但扛揍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散修联盟没别的特长，就是命硬。当年我在灶房里被滚油泼了一身照样颠勺炒菜，秦默的血煞再毒，能有郫县豆瓣酱辣？”

“还有我。”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749局的陈凯带着一小队外勤人员大步走进巷子，身后跟着扛设备箱的苏婉。苏婉穿着白大褂，眼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设备箱，箱子里装着她最新研制的灵能***——那是针对破阵盟地脉增幅器的反向干扰装置，能在短时间内在一定范围内切断地脉增幅器的能量回路。她用从破阵盟缴获的设备做了逆向研发，花了好几个通宵才完成最后的调试。她把设备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每个圆盘上都闪烁着蓝色的指示灯。吴玉坤看到指示灯的颜色，耳朵尖又开始发红——蓝色代表灵能***的输出功率稳定在目标区间，和他之前在青城山推演的参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

“上级批准了协同作战。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九龙会总部外围所有路口，战斗开始后以燃气管道抢修为由疏散周边三百米内的全部居民。”陈凯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林凡是身上停顿了一下，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周局让我带句话——‘林凡是挂名顾问，他的行动属于民间自发行为，749局不参与、不承认、不知情。但如果有人要动他，749局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这是周局的原话，一个字没改。”他顿了顿，又说，“他还说，事后报告由他亲自写，你们不用担心。”

苏婉补充道：“市应急办、消防支队、急救中心都已就位。一旦战斗结束，我们能确保伤员在五分钟内得到救治。另外，九龙会总部外围的通讯基站已纳入监控，合欢门的所有加密频道都在我们的侦听范围内。”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半仙端起搪瓷缸子，站起来，把签筒里最后一根竹签抽出来插在槐树下的泥土里，竹签上刻着四个字——“遇龙则斩”：“六十年前，师兄张九玄在冰湖底下托孤。六十年后，他的徒弟带着八枚碎片，带着九个门派的联盟，带着官方的支援，带着全隐世的散修，去完成他当年没有完成的事。九龙会欠天机门的，欠沈让之的，欠秦昭的，欠骊山脚下那十六个枉死者的——明天，连本带利，一起还。”

林凡把沈清澜的红糖姜茶喝完，将第九根竹签从泥土里拔出来，和秦昭的铜钥匙一起收进怀里，紧挨着那块融合了八枚碎片的天机盘残片。残片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高，嗡鸣声比任何时候都稳，八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在铜质外框中缓缓流转，只剩最后一枚碎片的位置还空着，边缘的断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缺口。沈让之在骊山留了指引，秦昭在柿子林藏了钥匙，哑伯在村口等了六十多年，张九玄在冰湖底下用最后一口气把碎片打进了他的魂魄。所有这些人，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缺口、同一个夜晚、同一场决战。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桌上那张九龙会总部结构图上。

“明天凌晨三点。散会。吃完烤串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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