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名册添名

第二日辰时，初试名册挂在山门东侧。

石壁前挤满候选者与家属，最前面几排都是修士家族的人。问心阵取消优等排名后，各家仍想知道谁走得最远，记录弟子却只公布合格与待查两栏，不写阶数，也不说明受伤原因。

沈砚没有往人群里挤。他站在远处先看守榜弟子的动作。每当有人询问待查原因，那弟子都会先看一眼桌下的第二册，再给出统一答复。第二册显然记着更详细的灵息与心性记录，只是不对外公开。

罗不归已经混到队伍中间。他个子不高，挤人的本事却像练过身法，片刻便从最前排退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抄录名单。名单不是偷来的，他花两文钱雇了一名识字候选者代抄，随后又以字写得太丑为由少付一文。

沈小禾看过抄本，在合格栏中找到三一七号。沈砚名字后面有一个小小青点，代表通过问心但需参加完整三项考验。许照、许青、贺兰枝、韩九石与杜承也在其中。

黄毛不在名册。

罗不归对此很不满意。他认为既然蹄印已经留在百阶石匾上，至少应发一块纪念木牌。负责登记的弟子表示妖兽不能参加外门选拔。罗不归又问普通驮兽能否参加，弟子说也不能。罗不归由此得出结论，青衡宗对所有驴一视同仁，规矩确实公正。

黄毛站在旁边嚼草，对这份公正没有兴趣。它昨夜被暂时关进兽栏，却在半夜咬断栏绳，跑到山门石匾下睡了一觉。清晨弟子发现时，它的蹄印旁又多出一团难以解释的污迹，问心峰为此派了两名杂役清洗。

沈砚把目光移到待查栏。名单中共有二十三人，其中七人因问心中蓄意伤人，九人神魂不稳，剩下七人只写着灵息异常。沈砚原以为自己也会在这里，闻无咎却让那张检查凭证替他消除了表面问题。

这不是放过，更像把网收松一点。

名册公布后，青衡宗给合格者半日时间安置亲属。沈小禾凭沈砚的木牌获得七日临时居留，被送往山下药谷。那里不属于正式宗门，只是为外门弟子亲属与伤患设置的医居区。

送行的青石小路从山门绕向西谷，两侧种着低矮药草。负责接引的是一名名叫苏禾的年轻医女，修为不高，行事却很利落。她先检查沈小禾脉象，又看过尸根印留下的浅疤，表示药谷只能做调养，无法替她根治。

沈小禾没有失望，反而问能否在药房帮忙。苏禾起初以为她只是客气，听她说出三种止咳散的炮制差异后，才认真看了她一眼。药谷缺会辨药的帮工，若她身体吃得消，可以用半日劳动换取部分药材。

周掌柜当场替她答应，随后又问药材损耗如何记账。罗不归立刻凑近，表示自己能负责账目。苏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黄毛，谨慎说明药谷暂时不缺账房，也不收会偷吃灵药的牲口。

黄毛似乎听出后半句针对自己，抬头打了个响鼻。

罗不归替它辩解，说黄毛只吃有缘之药。至于缘分，通常由气味决定。

苏禾没有改变主意。

沈小禾住处是一间靠近药田的小院，屋里只有一床一桌，却比青石城旧屋干净。叶芽暂时也被安排在这里，等待百草峰女修来接。两人可以互相照应，周掌柜则住在隔壁医棚，以普通医者身份帮忙。

沈砚把木玄玉简与几样重要物品重新分配。玉简仍由沈小禾贴身保管，青木环戴在自己腕上，木髓和炼丹笔记不能继续全放在黄毛驮袋。他取出一半交给周掌柜，另一半让罗不归藏到药谷外的临时货栈。

罗不归认为分散藏物是好事，但货栈收取保管费。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罗不归很快补充，这次算内部价，可以先欠着。

叶芽从窗边走来，把一根细青藤缠在沈砚手腕外侧。青藤不会压制黑种，只能在右臂木毒突然恶化时变色。她昨夜听见山中草木的异样后始终不安，提醒沈砚进入山门后不要在夜里独自靠近灵田。

沈砚问为何是灵田。

叶芽说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最先从田下传来，随后才沿山根扩散。它与青石城母根的饥饿不同，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抽取草木死前最后一点灵气。

这个描述与闻无咎黑鼎收集妖气的方式有些相似。

方鹭在午前来到药谷。她带来三项基础考验的安排。问心只是初试，接下来三日依次测灵、辨药与夜行。测灵决定候选者适合的支脉，辨药考验基础判断，夜行则要在封闭山林中带回一枚任务牌。

她说到这里，特意提醒沈砚，测灵石会记录灵根反应，任何遮掩都可能被判作弊。闻无咎已经申请亲自旁观测灵，但被秦秋池拒绝，最后只能派巡灵院执事列席。

沈砚询问方鹭为何告诉自己这些。

方鹭没有回答动机，只说问心阵里的第二层阵纹已被人取走。她拓下的水符只能证明曾有阵线存在，无法确认是谁布置。巡灵院解释那是防邪措施，宗门高层暂未作出判断。

她看向沈砚右手，问检查是否真的只发现木毒。

沈砚反问她希望发现什么。

方鹭沉默片刻，表示自己希望什么并不重要。若他带着会危及宗门的东西，她仍会出手；若巡灵院借宗门之名做别的事，她也会查清。

这句话没有建立信任，却划出一条比先前更明确的界线。

沈砚点头，表示至少在找到真相前，他们都不必急着把对方当成敌人。

方鹭临走前，把一枚小水符放在桌上。水符不能传音，只能在十里内感知另一枚符是否破碎。若沈砚在三项考验中遇到与问心阵相似的异常，可以捏碎它。

罗不归等她走远才从门后出来。他看着水符，认真询问这种保命东西是否收费。沈砚说没有。罗不归叹气，认为宗门弟子做生意太不成熟，难怪巡灵院总缺经费。

沈小禾把一只药筛递给他，让他先去把院里的陈皮晒开。罗不归本想说明自己是情报掮客，不是药工，看到周掌柜已经拿起扫帚后，还是接过药筛。

黄毛则被拴在院外老槐树下。为了防止它再咬断绳子，苏禾换了一条浸过苦药汁的麻索。黄毛试着咬了一口，整张驴脸皱成奇怪形状，随后用一种极其受骗的目光看向众人。

沈小禾第一次笑得咳了两声。黄毛立刻把头转向别处，像决定暂时不与病人计较。

午后，百草峰女修来接叶芽。带队者名叫宁霜，是谭青圃门下弟子。她检查木玄遗令后，说明叶芽只能住在外院，不得进入核心药圃，也不得私自离峰。叶芽接受条件，却坚持每日至少来药谷一次。

宁霜没有反对，只让她先学会宗门规矩。叶芽离开前把那根青藤又绕紧一些，低声提醒沈砚，若藤叶在没有受伤时变红，立刻离开所在之地。

众人在药谷门口分开。沈砚独自返回候选者石屋，路上经过山门东侧名册。人群已经散去，石壁上的名单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清楚。

他再次找到自己的名字。

三一七，沈砚，初试合格。

名字右侧除了公开可见的小青点，还多了一道极淡墨痕。墨痕形似半闭眼睛，只有从侧面才能看见。

沈砚没有触碰，先观察守榜弟子。对方正在打盹，似乎不知道名单被人添过东西。

他记下墨痕位置，转身离开。

石屋内已住进二十余名合格者。许青看见他后主动让出一块靠墙床铺，贺兰枝则在窗边晾晒问心时剩下的薄荷。韩九石坐在门口，正严肃警告所有人不得提石栏与未婚妻。

许照住在另一侧，与两名族弟低声讨论测灵。他看见沈砚进来，只点了点头，没有摆出敌意，也没有表达亲近。

这正合沈砚心意。

入夜后，石屋逐渐安静。沈砚没有修炼，只将明日可能接触的测灵方法逐一写在木片上。他必须让测灵石看见一个真实存在的杂木灵根反应，又不能让黑种完全沉寂，否则与问心记录对不上。

右腕青藤在灯下保持翠绿。

子时将近，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沙响。

沈砚睁开眼，看见墙角一盆用于净气的青心草正缓慢枯萎。叶片没有变黄，而是从根部开始失去颜色，像被什么东西隔着泥土抽走生机。

他等到同屋呼吸平稳，才悄悄起身。指尖拨开盆土后，几条暗红细根从花盆底孔钻出，正沿墙缝向山内延伸。

这些细根与山门外石屋后发现的一模一样。

沈砚没有用手触碰，只把叶芽缠在腕上的青藤靠近。

青藤叶片在一息之间由绿转红。

明日尚未测灵，青衡宗的山根已经先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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