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问心之后

铜镜里的景象没有立刻变化。

镜中沈砚站在巨树下，掌心根须扎进所有同行者体内。沈小禾最靠近他，脸上没有怨恨，反而像早已接受。罗不归的账本落在地上，黄毛倒在一旁，额前银毛已经枯白。方鹭手中长剑折断，剑尖却仍朝着镜中沈砚。

镜面下那句此为将来逐渐渗出暗红颜色。

前面的幻境都在逼沈砚选择，这一次却直接把结果摆在眼前。它不问他愿不愿意，只告诉他，无论现在如何克制，黑种最终都会把所有人变成养料。

沈砚走近铜镜。镜中人也向前一步，两张脸隔着薄薄镜面重合。

他看见镜中人的右臂没有木毒，掌心黑种也不再灼痛。那具身体完美控制了根须，显然已经解决寄灵根反噬。若只看修士追求的结果，这几乎是一条成功道路。

代价则跪在他身后。

沈砚没有立即打碎镜子。问心阶禁止使用攻击法器，铜镜也可能与神魂相连。先前每次强行对抗阵法，右臂经脉都会受损，最后二十余阶若只靠硬撑，他未必走得到牌楼。

他先绕着镜子走了一圈。铜镜背面刻满细密阵纹，其中一部分属于问心峰，另一部分则与黑木阵引相连。后加阵纹不断从他掌心方向吸取微弱灵息，再把最强烈的恐惧投回镜面。

换句话说，镜中未来不是预言，只是由恐惧喂养出来的形状。

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画面失去力量。恐惧之所以有效，正因为它可能发生。

镜中沈砚抬起手，根须同时收紧。沈小禾身体开始透明，像即将被黑种完全吸收。镜面里传出她的声音，说自己从小便是拖累，若最后能换兄长活下去，也算有用。

真正的沈小禾从不会这样说。她宁可把一碗药分成两次喝，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说成欠账。可这句话仍准确刺中了沈砚最不愿承认的念头。他一路救她，也曾在最疲惫的时候想过，若没有这份牵挂，自己是否会轻松一些。

问心不是审判善恶，而是把不愿见光的念头放大。

沈砚把手按在镜面上。冰冷触感沿掌纹蔓延，黑种再次发热。后加阵纹立刻亮起，等待它回应。

他没有压制这一次。

沈砚放松右手，让黑种的吞噬本能向外探出极细一缕。阵纹像闻到血的虫群，迅速聚拢过来。可在它们触到掌心前，沈砚反转青木环，把那一缕吞噬之力引向铜镜本身。

镜子既能取他的恐惧，也该承受黑种的本能。

暗红阵纹骤然扭曲。镜中巨树开始枯萎，跪地人影却没有恢复，反而与整面铜镜一起向中心塌缩。镜中沈砚第一次露出惊怒，伸手想从另一侧抓住他。

两只手隔镜相对。

沈砚看着那张可能属于未来的脸，心里没有发誓绝不成为它。他只做出一个更实际的决定。

若有一天自己真的开始把身边人算成药材，那便让方鹭的剑先落下来。若方鹭不在，让叶芽烧掉黑种。若所有人都拦不住，至少他会在尚能判断时为自己留下一个死法。

这不是壮烈誓言，而是一条预先准备的退路。沈砚向来相信退路比口号可靠。

他从袖中取出周掌柜给的锈刀。刀刃早已不锋利，却陪他从青石城一路走到这里。沈砚没有砍镜子，而是在自己按着镜面的掌缘划开一道浅口。

鲜血流到铜镜上。

后加阵纹本能吸收血气，问心峰原阵却把血视为候选者受伤，立刻启动保护。两套阵法在同一处争夺控制，镜面发出尖锐裂响。

沈砚趁机收回黑种气息。

铜镜从中央裂成两半。镜中未来没有消失，而是变成无数碎片。每块碎片里都是不同结局。有的沈砚独自死在青槐井，有的沈小禾未能活过冬天，有的木老重新夺舍，有的闻无咎把黑种炼进黑鼎。更多碎片只有模糊光影，说明所谓未来从来不止一条。

沈砚跨过碎镜，踏上第七十八阶。

山道另一侧，许照也从自己的铜镜前走出。他脸色苍白，左袖被自己撕去一半。两人没有交流，各自继续登阶。其余候选者仍被隔在不同幻境里，偶尔能听见远处哭喊。

第八十阶以后，阵法不再给出完整幻象，只以无数细小声音追随。有人说沈砚不是人，有人说他救下的一切最终都会被自己毁掉，也有人用木老的语气催他回头。

他不再逐一分辨。每走一步便默记一味药材，从白芷、黄精、干姜到赤砂根、牵魂藤、幻心花。药名有性味、归经与禁忌，是他能够确定的真实知识。声音越乱，他记得越慢，却始终没有停。

第八十七阶，右臂木毒再次反冲。青黑纹路逼近肩头，手掌伤口也被阵法灵气撕开。沈砚不得不停下调息。

一名候选者从侧面雾中跌出，正是杜承。他神志尚清，腿部却被根须幻伤缠住。真实皮肤上出现一道道青紫勒痕，无法继续抬脚。

距离三炷香结束只剩不到半刻。沈砚若留下帮他，优等几乎无望，甚至可能来不及走过九十阶。

杜承没有求救，只让他先走。沈砚看了一眼石阶上方，随后蹲下检查勒痕。伤口没有破皮，脉搏却越来越慢，说明幻伤正在压迫神魂对腿部的感知。他用缝衣针刺入足三里与阳陵泉，又把一小撮薄荷粉揉进掌心，按在杜承膝后。

杜承疼得吸气，腿却重新有了知觉。

沈砚没有背他，只让他以肩为杖，两人一同向上。问心考的是心性，若必须牺牲别人才能换优等，那份优等未必值得。

第九十阶亮起时，山下第三炷香只剩最后一寸。

雾气忽然全部散开。

牌楼就在十阶之外，白色石匾上没有字。最前方许照已走到第九十六阶，韩九石停在第九十三阶，正和一条不存在的锁链较劲。贺兰枝则在第九十一阶坐下调息，显然已达到合格线，不准备冒险。

黄毛不知何时跑到第九十八阶，嘴里叼着一束牌楼旁的青叶。它没有号码牌，也不懂问心，却比所有候选者都更接近终点。

监阵台上的弟子看见这一幕，神情各异。秦秋池脸色阴沉，因为一头驴走到了百阶最前面，说明阵法后半段的幻境已经失去基本筛选意义。

闻无咎左眼重新闭上，淡淡表示妖兽心思简单，不受人心执念影响，不能以此判断阵法失效。

秦秋池没有接话。她抬手一指，牌楼旁的青藤立刻卷向黄毛，准备将它送出。

黄毛以为有人抢叶子，转身便咬。青藤被咬断半截，阵法灵光顿时乱闪。它受惊后猛地向前一冲，四蹄直接踏上第一百阶。

整座问心山道响起第四声钟。

按照青衡宗旧例，最先踏过百阶者可在石匾上留下名字。白色石匾亮起灵光，开始自行记录。

监阵弟子们同时抬头。

石匾上没有出现姓名，只缓慢浮出两个歪歪扭扭的蹄印。

山门外沉默数息，随后亲属区传来压不住的笑声。罗不归笑到一半又迅速停住，开始询问蹄印能否折算成外门名额。沈小禾转过脸，假装没有认识那头驴。

这点混乱给沈砚争取了最后时间。

他扶杜承走到第九十二阶，确认对方能够独自站稳后才松手。杜承郑重道谢，沈砚只提醒他回去后检查腿部神魂损伤。

最后一寸香灰落下时，沈砚踏上第九十五阶。

青光从石栏升起，将尚未登顶的候选者一一包住。沈砚眼前一白，再睁眼时已经站在山门平台。右臂疼痛真实，掌缘伤口也在流血，说明问心里付出的代价并未消失。

黄毛被数名弟子从牌楼上带下来，嘴里仍含着那束青叶。它经过沈砚身边时昂着头，像刚替所有人完成了最难一关。

罗不归挤进人群，先检查黄毛有没有受伤，确认无事后立即去问白色石匾上的蹄印是否属于宗门财物。若算黄毛留下的，他认为以后参观应当收取费用。

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让他闭嘴。

秦秋池当众宣布，因问心阵出现异常，本轮只记录是否通过，不排优等名次。走过六十阶且未蓄意伤人者暂列合格，具体结果待三峰复核。

人群立刻出现不满。许家与几个修士家族原本都冲着优等名额而来，取消排名等于失去提前选择山峰的资格。

闻无咎走到阵盘前，表示巡灵院会调查阵法异常，所有受伤者也可免费治疗。他的语气平稳，像今日一切只是意外。

方鹭从维护小道返回，将一枚拓下阵纹的水符交给秦秋池，没有经过闻无咎。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闻无咎微微一笑，方鹭却没有回礼。

沈砚站在人群后方，掌心伤口被周掌柜重新包扎。周掌柜看过右臂青黑纹路后，低声骂他又拿自己的经脉当药材试验。沈小禾把先前说好的一文钱递到他面前，表示醒神药包确实用坏了，赔偿不能少。

沈砚接过那枚铜钱，忽然觉得问心阵里旧屋灯火留下的沉重松开了一点。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巡灵院弟子便走到面前，递来一张黑边纸符。

纸符上写着，三一七号候选者灵息异常，需在复核前接受右臂木毒检查。

落款是闻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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