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头灰驴

黄毛的叫声只响了一次，随后便变成急促的蹄声。声音从山道上方传来，片刻后又绕到下方，仿佛有一头驴正在百阶之间来回奔跑。

沈砚没有立刻循声而去。问心阵已经用过木老、养父母和沈小禾，再变出黄毛并不奇怪。可刚才那声叫里带着一种极熟悉的恼怒，像有人从它嘴边抢走了半捆草。阵法可以复制声音，却未必能复制一头驴对食物被夺走时的认真。

第六十二阶雾气裂开，一道灰影从侧面撞出。

沈砚只来得及向后退半步，黄毛便擦着他肩膀冲过去，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木栏。木栏后拖着一条青绳，绳尾绑着监考弟子的腰牌。它四蹄沾满青泥，嘴里咬着一面巴掌大的阵旗，阵旗上正刻着闭眼山纹。

黄毛冲出数丈，发现沈砚没有跟上，又停下来回头。它嚼了两下阵旗边缘，像是在催促。

沈砚走近闻了闻。黄毛身上的汗味、灵麦苗味和兽栏草屑都是真的。阵旗则带着腐木灰气息，与问心阶黑线相同。

山门外显然出了意外。

半个时辰前，罗不归还在亲属区与负责兽栏的弟子交涉。他认为三块碎灵石的清洁费过高，至少应当包含一顿草料。弟子表示草料另算，灵麦苗更要按株赔偿。两人从三块谈到两块半，又从两块半谈到是否可以用黄毛沿途驮运抵账。

黄毛最初被拴在木栏上，对争论毫无兴趣。直到一名监阵弟子从旁经过，腰间挂着一只装有阵旗的布袋。袋里混着幻心花粉和新鲜青萝根，气味从封口缝隙泄出。

青萝根是低阶妖兽喜食之物。对黄毛而言，布袋显然比罗不归的清洁费更值得关心。

它先慢慢靠近，再趁弟子转身时咬住袋角。弟子察觉后伸手抢夺，黄毛便连袋子、腰牌与拴绳一并拖走。木栏没有撑过两息，被它从泥地里拔了出来。

亲属区顿时大乱。罗不归追在后面，嘴里不是喊停，而是提醒旁人那三块碎灵石已经包含损坏赔偿，不能再重复收费。沈小禾跟了几步便停下，扶着额角让他先把驴追回来再谈账。

黄毛一路钻过候选者通道，撞翻两只空水桶，最后在百阶侧面找到一条维护阵纹的小道。守路弟子试图拦它，却被木栏横扫得跳到一旁。黄毛闻着青萝根气味冲进雾门，误打误撞踩上了临时嵌入的黑木阵引。

阵引受到妖丹残气刺激，将它也当成候选者拖入阵中。

这些经过沈砚并不知道。他只看见黄毛嘴里的阵旗边缘沾着新鲜木屑，旗杆上还有清晰齿印。阵旗每被咬一下，周围雾气便跟着抖动。

沈砚伸手要取，黄毛立刻后退，耳朵向后压。它显然把阵旗当成自己的战利品。

沈砚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饼。黄毛看了一眼，没有交换。干饼是在北岭驿放了四天的边角，硬得能当石头，它的判断并没有被修仙影响。

沈砚又取出一粒青萝根。那是叶芽此前辨药时剩下的碎块，数量不多。黄毛终于松口，却在沈砚即将拿到阵旗时突然又咬紧，示意先交货。

一人一驴在问心阶上僵持数息。沈砚第一次理解罗不归为何总说黄毛适合做买卖。它不会算账，但很懂银货两讫。

最终沈砚把青萝根掰成两半，先给一半，拿到阵旗后再给另一半。黄毛吃完仍盯着他袖口，怀疑里面还有存货。

阵旗入手冰凉。旗面闭眼山纹内藏着数条血色细线，其中一条正与沈砚号码木牌相连。他没有直接扯断，而是将旗杆插进石缝，以青木环压住旗面。木毒气息蔓延上去，血线顿时转向，开始追踪黄毛。

黄毛打了个响鼻，额前银毛微微亮起。它体内那半枚水妖丹像受到挑衅，散出一圈潮湿水气。血线刚靠近便被水气冲散，闭眼山纹也暗了半边。

沈砚眼神微动。黄毛吞下妖丹后并未真正凝丹，体内力量一直杂乱，此刻却能本能抵抗阵旗。它的血脉可能比叶芽此前判断的更特殊。

阵旗失效后，周围幻境突然露出破绽。看似向上的石阶其实斜向右侧，许多候选者正在不同方向原地踏步。黄毛先前奔跑时不受视觉迷惑，只凭气味找路，反而踩出一条真实路径。

沈砚把青绳重新系在黄毛脖子上，自己握住另一端。黄毛不满地甩头，却在看见第二小块青萝根后暂时接受安排。

一人一驴沿真实路径前进。雾中不断出现草堆、清水和母驴幻影，试图把黄毛引开。黄毛对草堆最初很有兴趣，凑近闻过后却立刻抬蹄踩散。幻境只有形，没有味，对它而言比对人更容易识破。

至于母驴幻影，黄毛看了片刻，绕到后面闻了闻，随后毫不留恋地走开。沈砚无法判断这是谨慎还是单纯嫌弃对方没有味道。

走到第六十八阶，前方传来呼救。两名候选者被困在一段不断收窄的石桥上，桥下是翻滚火海。他们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沈砚本想绕过，黄毛却径直踏上火海。

蹄子落下时，火焰像薄纸般散开。真实石阶就在桥下。

两名候选者见状，先是发愣，随后跟着跳下。落地后其中一人向黄毛行礼，神情郑重得像面对宗门前辈。黄毛低头去啃他腰间药囊，把那点敬意当场啃没了一半。

沈砚阻止它继续下口，让两人沿真实石阶下行。问心阵已经出现多处叠层，继续逗留只会更危险。

第七十二阶附近，雾气骤然变浓。阵旗虽然被压制，隐藏阵引却仍在运转。沈砚手中青绳突然分成十余条，每一条尽头都有一头黄毛。有的在吃草，有的在睡觉，还有一头竟长出金色双翼，站在云上俯视众生。

沈砚没有凭眼睛分辨，只松开绳子。

真正的黄毛立刻回头，叼住他的袖子，显然不愿让剩下半块青萝根跟着人走。其余幻影则仍按阵法安排继续向前。

沈砚抓住真绳，穿过十余头假驴。黄毛一蹄踢散那头长翅膀的自己，动作干脆，似乎认为这种形象有损驴的本分。

阵外，方鹭正沿维护小道追查。她看见被拔起的木栏、散落的青绳和监阵弟子丢失的布袋，很快拼出黄毛闯入的路线。罗不归追在后面，反复说明驴是自行行动，与主人无关。方鹭问谁是主人，罗不归看向沈小禾。

沈小禾平静表示，平日喂得最多的是罗不归。

罗不归顿时改口，说世间万物皆无主，黄毛尤其崇尚自由。

方鹭没有时间与他争论，只让护阵弟子封住入口。她进入雾门后，很快发现被黄毛踩裂的黑木阵引。阵引中心有新鲜妖气，闭眼山纹少了一角，显然被什么东西咬过。

秦秋池传音催她尽快退出。阵法因外物进入正在失衡，若再不修复，百阶后半段会从问心变成困魂。

方鹭却在裂口下看到第二层阵纹。

第一层黑木引用于辨认特殊木灵气，第二层则连向问心峰之外，正在把候选者出现剧烈情绪时的灵息送往某处。它不是临时防邪，而是一张收集所有人弱点的网。

她没有继续拆，只以水符拓下纹路。随后，她拔出佩剑，将被黄毛踩裂的阵眼彻底切断。

百阶之内响起一声沉闷轰鸣。

沈砚脚下石阶剧烈倾斜，所有幻象同时破碎。黄毛被震得向前滑出半丈，仍死死咬住青绳。雾后第一次露出真实山道，七十余级石阶横在云间，前方却出现一道不断扩大的黑色裂缝。

裂缝另一侧，第七十六阶正在崩塌。

而更远处的监阵台上，闻无咎睁开了那只一直闭着的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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