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门脚下

北岭驿的雨停在第四日傍晚。被尸水侵过的墙根仍带着一层灰白盐霜，驿卒们将泡坏的木板一块块拆下来烧掉，火里不时冒出腥甜气味。沈砚没有靠近火堆，只在上风处看了片刻，确认闻无咎留下的黑鼎并未把妖气完全抽净。那些看似恢复呼吸的人，每到夜里仍会发冷，指甲根部也有淡淡青线，只是症状轻得足以被一碗热汤压下去。

周掌柜替驿站配了三副祛湿散，嘴上说只是普通寒气，回屋后却把药方重新抄了两遍。沈砚看见第二遍里多了一味赤砂根，分量只有指甲盖大小。赤砂根不能解尸水，却能让潜伏在经脉里的阴气提前显形。周掌柜显然也不相信闻无咎那半日便治好几十人的手段。

第五日清晨，青衡宗接引飞舟落在驿外。飞舟比先前那艘略小，船腹刷着青漆，边缘刻满云纹。参加外门选拔的人已在空地排成长队，除了北岭各镇来的少年，还有几支衣着整齐的家族队伍。那些人自带灵食与仆从，连站在泥地里都有人提前铺好毡垫。

罗不归看了一眼毡垫，又低头看看自己鞋底的泥，认为修仙果然先看出身。沈砚提醒他，告示上写着不问出身。罗不归摇头，表示不问和看不见是两回事，世上最会看人的，往往正是嘴上说不看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前方一名锦衣少年仍回头扫了一眼。罗不归立刻改口，说自己刚才是在夸青衡宗公正严明，连泥地都铺得比别处平。那少年似乎没有听清，只冷哼一声转回去。黄毛却像听懂了夸奖，抬蹄在泥里刨了两下，把一团泥准确甩到罗不归裤腿上。

沈小禾忍着笑替他递去一块旧布。她这几日气色好了些，走路仍慢，呼吸却不再像在青石城时那般短促。叶芽每天替她以青藤引一缕生气入脉，效果比汤药快，但叶芽不敢多用，担心她体内尚未散尽的尸根印会借机复苏。

登舟前，青衡宗弟子逐一查验青纹令与籍册。沈砚没有籍贯文书，只拿出季闻山亲手写的临时保状。负责登记的是一名脸色发黄的中年修士，他看见保状上的巡灵院印记，目光在沈砚掌心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写下名字。

木牌递到沈砚手里时，上面刻着三一七。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先闻了闻木牌边缘。牌子用的是普通青松木，墨里却混了极淡的定魂砂。此物能稳定心神，也能在佩戴者灵气剧烈变化时留下痕迹。外门选拔还没开始，宗门已经在记录每个人的反应。

叶芽的待遇不同。她拿出木玄遗令后，登记弟子没有给她号码，只让她站到另一侧。闻无咎早已在飞舟前等候，左眼依旧闭着，神情温和得像一名来接走失晚辈的长者。他只问叶芽这些年可曾受伤，又说宗门会替木玄给她一个交代。

叶芽没有回答，手指轻轻勾住沈小禾衣袖。沈小禾向前半步，挡住她视线，像是在替一个比自己更健康的孩子遮风。

季闻山随后出现，说明叶芽要等外门初试结束后再接受三峰会审，在此之前由百草峰女修照看，不归巡灵院单独带走。闻无咎没有反对，只让人记下安排。沈砚注意到两人说话时都很平静，附近弟子却无人敢插话，显然这份平静已经是争执后的结果。

黄毛又在登舟时出了问题。接引弟子把它当作普通驮兽，只允许拴在船尾兽栏，还要收两块碎灵石的清洁费。罗不归一听便说黄毛比大多数修士都爱干净，沿路吃草从不欠账，最多偶尔咬人衣袖，不应按妖兽收费。接引弟子看着闻无咎袖口缺掉的那一块布，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清洁费改成三块。

罗不归认为这是报复。黄毛却已经把脑袋伸进兽栏旁的草筐，叼走了最嫩的一捆灵麦苗。负责兽栏的弟子当场又添了一笔饲料费。罗不归盯着账单，终于明白黄毛不是来修仙的，是来替青衡宗改善账目的。

飞舟升空后，北岭驿很快缩成一块灰色斑点。沈砚坐在船舷内侧，没有往下看。他右臂的木毒在这几日里安静了许多，青木环却一直贴着皮肤发凉。越接近青衡山脉，环上的细纹越清晰，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远处牵引。

沈小禾被安置在内舱。她靠着窗沿问起青衡宗是什么样子。罗不归说大宗门通常有三样东西最多，规矩、台阶和收钱的地方。叶芽认真纠正，说木玄以前提过青衡宗最多的是药田。罗不归想了想，认为药田最终也会变成收钱的地方，两人的说法并不冲突。

半个时辰后，云雾被飞舟从中劈开。青衡山脉出现在众人眼前。群峰从云海中拔起，最高处看不见峰顶，数条瀑布从山腰垂落，远处还有石桥横跨深谷。山门并不华丽，只由两根青黑石柱托起一块无字石匾。石柱上爬满老藤，藤叶在没有风的时候也会轻轻颤动。

飞舟落在山门外的平台。候选弟子被赶下船，亲属与随行者则被带往山下暂住区。沈砚原以为沈小禾会被直接送去药谷，负责接引的女修却解释，只有通过第一轮问心者，亲属才可获得七日临时居留。若第一轮便被淘汰，所有人必须在当天离山。

沈小禾没有劝他小心，只把一小包醒神药塞进他袖中。药是周掌柜配的，里面有薄荷、苦参与一点灶灰，味道不算好，却能在神志混乱时强行刺激鼻腔。她又提醒他，药包缝线是自己做的，若被用坏，回来要赔。

沈砚点头。沈小禾这才补充，她只收一文钱，免得罗不归听见后替她涨价。

罗不归果然在旁边叹气，说她不懂行情。黄毛则趁众人说话，把鼻子凑向药包，被沈砚一把推开。它对醒神药没有兴趣，却对缝线上的米浆十分执着。

山门外共有四座石亭，候选者按照号码分组。沈砚被分到第三亭，与他同组的有四十余人。锦衣少年也在其中，号码三零九，自称许照，来自北岭许家。他带着两名同族少年，修为都在引气中期。许照看到沈砚的旧衣与临时保状，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把位置让给身后同族，显得比普通纨绔更难判断。

亭前石碑写着初试规矩。日落前登记，明日卯时登阶。百阶之上不得使用攻击法器，不得故意推搡他人，不得由外人出手相助。三炷香内走过六十阶便算合格，走过九十阶者可得优等。

沈砚把每一条都看了两遍。规矩只限制攻击法器，没有禁止药物，也没有说明幻境中发生的伤害是否会带到现实。这种空缺通常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留下的余地。

方鹭从石亭外经过，腰间换成了监考弟子的白玉牌。她没有停步，只在与沈砚擦肩时看了一眼他掌中的号码牌。那眼神短得像无意，却让沈砚确认季闻山没有夸大。她仍在观察他，也仍不确定该站在哪一边。

傍晚，候选者被安排进山门外的通铺。沈砚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沿屋檐走了一圈。石屋背后长着一排细叶草，表面青绿，根部却有几条暗红色细丝钻进石缝。叶芽不在身边，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普通山藤，只能用木片挑下一截，包进油纸。

掌心黑种在碰到红丝的一刻轻轻震动。那不是北岭驿时的跳动，更像一颗沉睡的心听见远处有人敲门。

沈砚立刻松手，黑种随之安静。石缝深处却传来极细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山体缓慢爬行。

夜色完全落下时，百阶问心的山道亮起一盏盏青灯。从山门向上看，百级石阶消失在薄雾里，尽头只有一座模糊的白色牌楼。

沈砚躺回木板床，右手握着那包醒神药，没有闭眼太久。

明日要问他的，恐怕不只是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