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新年

年根底下的日子，是数着过的。

腊月二十几开头，街面上就开始不对劲金陵路上绸缎庄的橱窗里换了大红，百货公司的伙计踩着梯子在招牌下头挂一长串写满吉利话的红绢；弄堂里的孩子们在太阳底下追跑，手里攥着洋画片，嘴里喊着跟年节不相干的童谣。空气里到处浮着一种味道，火硝混着鱼干混着刚熬的糖浆，闻一口就知道要过年了。

报馆里也一年到头难得松这一次。

赵主编腊月廿七晌午把各工桌的人召到排字房门口，说初一到初三只出半张的"年刊"，副刊让位给"恭贺新禧"，电稿照收照抄，版面稿压一半这意思，大家心里都明白：一年的闹腾，到这会儿总算能喘口气了。老谭把铅字一架一架码回字盘，嘴里哼的是上头从没教过的调子；茶水房大娘把窗台上那挂风干的酱肉摘下来，说是要蒸了，三十晚上给值夜的人一人切一块。陈立民那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小苏，年三十过来一块儿守岁，我外婆蒸了八宝饭"。苏远笑着应，说看排班。他没当真，也不敢不当真。

他照常上工，照常下工，照常绕那道远路回家福州路出报馆，径直往东，绕霞飞路岔道再折回来。年根底下这段日子，报馆门口的闲谈者比平日多几成，买东西的、送年货的、走亲访友的，人来人往，谁也分不清谁是赶集的谁是看路的。可苏远每次走过那门口，脊背上那条线总是绷着的。

那棵老梧桐底下的人，这些天来来回回换过好几身打扮。

有时是灰布棉袄，有时换了件靛青的短褂，有时大冷天手里攥把伞可他要认的从来不是衣裳。他要认的是那双眼。是看人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步子的那双眼。那双眼睛隔三差五地出现，又不像是日日都来。苏远不让自己多看他，也不让自己躲他。他照常走路，照常笑，照常跟门房老伯点了点头，脚步不快不慢地出了门。他知道教训那种受了训练的盯梢，拿眼角余光一瞥就能把他从人堆里挑出来；他要是突然绕开那条街，就是不打自招。

除夕前一天，天擦黑，苏远下工。

他从报馆后门出来，沿着往常的远路慢慢地走。走过两条街，拐进弄堂前，他借着烟纸店门口的玻璃灯箱影子，不露声色地往后掠了一眼。

老梧桐底下，空着。

今儿倒是空着。苏远心里那根弦没敢松，只把脚步顿了顿，又照常走了。他见过太多次了人不在，不定是撤了，不定是换了位子；真正的老手，从来只留一双眼睛在明处。他夹在暮色里拐进白尔路口，心里把这几天又过了一遍：报馆里有没有说话越了界，有没有哪个时辰走得跟往日不一样。没有。他都算着的。

"那年，就这么过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什么，过了年再说。"

腊月三十。

白尔路仁安里一早热闹起来。王阿姨在灶头间蒸年糕，孙裁缝家的小子举着杆子往门框上贴对子，糊歪了又揭下来重贴。弄堂里新糊的红纸一路贴到巷尾，风一过，哗啦啦响，像满墙都在念叨"恭喜发财"。老顾的烟纸店今天也早早上了排门板，只在门缝里透出一点灯火他在店里头守着他的收音机，几十年了，人人都说老顾没有家眷，一个人，守店过年。苏远经过柜台，本想照常打声招呼，却见门板已经上全了，就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声"顾伯，新年好"，只听门里"嗯"了一声，闷闷的，像隔着棉被。

他缩回手，上楼。

阁楼里清冷。他上回来买的煤，还剩大半篓省着烧他知道过了年还有倒春寒，煤要留着。他把煤炉捅旺，热了一碗中午买的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就着一碟蘸醋，一个人吃。窗户上凝着水汽，外头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从弄堂口那家年货铺子门前，一路噼里啪啦地炸进巷子深处。

苏远坐在窗边，一碗饺子，一碟醋，一盏黄得发暗的灯。

他想不起这是自己在这座城里过的第几个年了不，他想得起来。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一个人过的年。原主姑苏那个家里，年是大团圆的；后世的春节，年是团圆饭加手机里满屏的祝福。谁来都没有用。他只能坐在这儿，把一碗饺子，从冷吃到热，再吃到凉。

外头的鞭炮声，忽然让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慢慢放下筷子。

他比这座城里任何一个敲锣打鼓迎新的人，都更清楚这是这座城的最后一个，还能这么敲锣打鼓过的年。

不是他迷信，是他记得。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八月十三，淞沪。他说得出那些日子，可他从不去想它近在眼前近得就像过完这个年，春一过，夏未起，头一声炮响就要从北边地平线上冒出来。他转过那个念头花了一瞬间，又把它按回去，按下去了，像熄一盏灯他不能多想。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见人会露。

他站起身，摸出贴身衣兜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

是林先生的。字是他那日一笔一笔写的："年关在即。先生若得空，年前，老地方见一面。有几卷新书，想请先生过目。林。"

苏远把素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收进口袋，贴上胸口。

"过了年，风一散，我就去。"他在心里对那位递字的人说，"再等等。"

亥时过半，鞭炮声渐渐稀下来。远处，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的声响，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地，还是照旧响着。

那盘算珠，是不过年节的。

日本人不过除夕。他们不过正月。他们那盘珠子，从去年冬天拨到今年冬天，不分初一十五，不分年节大年，只管一下一下地把日子算下去，算长江的水深、算魔都的街巷、算这座城市还能喘几口气。苏远靠在窗边，隔了几条街，只当那是一阵远远的风声伴着鞭炮，不去分它的节拍，也不去想那底下还坐着些什么人。

他听着，忽然在心里对自己笑了一下。

城里的鞭炮声，是一颗一颗的。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也是一下一下的。一个是人在过年，一个是人在过日子。他知道接下来这半年不，这几个月，这座城的日子，要一天比一天硬了。

他放下灯罩，摸出那本蓝皮练习簿。

这本子他有个把月没敢在夜里翻开了。自打那条"藏"的路数立起来，他就没在夜里动过笔怕灯亮着屋里有影，怕窗外有眼。可今夜是年三十，后半夜，全城都在守岁，灯火通明，没人会多注意一间阁楼里多亮一盏灯。

他把练习簿摊开，就着灯，一笔一笔地写。

不是记情报。是记他自己的账。他借着三个月来的功夫，把进城以来摸到的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时辰，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落在这本簿子上：

书场里递书的那位林先生书、字、规矩都靠得住，太靠得住，反而不能急；弄堂口守店的顾伯，柜台收音机一天到晚地响，夜里那道线还连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去处；报馆里抄电报的姓王师傅，抄完就锁抽屉，一个月想不起来瞟一眼；隔三差五来取稿的记者方先生，那几回邀约他一直推着没应。

这几个人，他一个都不能写错、一个都不能看错。他们是这座城里最深的几处暗处的门轴，也是他往后要站在那几处暗处中间的凭仗。

他写完，又把短短几行读了一遍，搁下笔，熄了灯。

黑暗里，他靠着床头，听着楼下的守岁声渐渐远去。远处那盘算珠，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像在替这座城，一下一下地，数着剩下的日子。

"过了这个年，"苏远在黑暗里对自己说，"那些缩回去的风头、歇了张的眼线、收了手的盯梢，都要一样一样地，重新回来了。等它们回来的时候，我得站在一个它们看不见、又看得见整条街的位置上。"

窗外，东边隐隐透出一点天光。正月初一的早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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