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流涌动

过了四五日，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盘珠"，又响了。

苏远是夜里"验水"时听出来的起初只是几丝若有若无的杂音，他以为还是前两日那副静了的空膛；待他按着惯常的时辰守到三更，那动静到底还是浮了上来：不急，不密，一下一下，像一只谨慎的手，摸黑拨了一回算珠，又缩回暗处。

可这调子，他听不熟了。

旧日的"算盘珠"，密、快、碎，像暴雨打瓦；今夜这响，稳当，缓慢，中间还缀着几段他认不出的节拍加密了，换了一套更沉的家什。苏远把心神凝成细线隔墙送去，拢了半晌，只捞到几粒断碎的音节，像隔着一层厚呢子去听人说话，字字都在，句句不成腔。

他收回心神，靠在墙根，心里反倒定下来。

这证实了他这些天的猜想：那则报料，确实扎着他们的心了。停了几天，换了道，连加密的手段都换了更沉的不是收线，是惊着了，在给自己上新的锁。

"你们越锁，"他望着那一片黑魆魆的屋顶，低声自语，"越是心里有鬼。"

这句他谁也没说，揣回心里，像揣着一颗尚热着的炭。

翌日晌午，陈立民端着饭碗溜到他桌边，压着嗓子说"小苏，你听说了吧？《海上晨报》那篇报料，又出后续了。"

苏远头也不抬，手上改着字："什么后续？"

"这两天报馆圈子里都在传，那篇报料不是寻常老百姓投的"陈立民左右看一眼，声音又低了三分，"人家说，敢把东洋人长江上的把戏捅到报纸上的，不是哪个人，是有一股势力。咱也不知道是谁，军统也好，红党也好，还是个想搅浑水的第三方。总之，后头有人。"

苏远手里的笔一顿，又稳稳续下去："报馆圈子里的人，就爱编排这些。"

"编排也好，真事也罢，"陈立民扒了口饭，"可你听我说，这股风往外吹得厉害，连我们报馆跟前都多了几双眼睛。你自己当心点。"

苏远抬眼，正色看他："我一个改字的，能有什么当心不当心。"

陈立民"唔"了一声，端着碗走了。苏远望着他背影，心里像被人往湖心投了块石子

连陈立民这样报馆里混饭的，都开始说"第三方"了。这风声，传得比他想象得快。

下午，方先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问"过客"，也没有再提那篇报料，只在取稿时像闲聊似的搁下一句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小苏，东风紧。上头的线，最近断了两根。"

苏远耳朵一动，面上不动："线断了，再接上就是了。"

"接是接得上，"方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可前头那篇报料一出来，上头就当是有人放了冷箭还放得干净，抓不住影。上头现在认定了，这城里，藏着一支看不见的手。"他顿了顿，"上头要我把这支手找出来。"

苏远呼吸没有乱，只是把校样翻过一页："城这么大，一只手藏在水底，怎么找？"

"所以上头急。"方先生笑了笑，抬手掸了掸衣领，"我这不是，也来诸位跟前嗅一嗅嘛。"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笑，却像一把锥子，轻轻点了一下空气。苏远没有接茬，只点了点头，继续校字。方先生也不久留，卷起稿子走了。

苏远坐在工位上，面色如常，心里却把方先生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上头的线，断了两根。"

这句话，他听过。

那是很久以前，两个黑西装登门时说的。查泄密，查版面，查信件……他当时把它们和那封误投出去的信连在了一起，想它是不是真落进了不该落的地方。

而今，这两根断掉的线，和那篇报料，竟被方先生身后的人，并到了一处看。

"上头的线断了，报料出来了，有人放了冷箭，抓不住影。"苏远在心里把这几个念头一一摆开，又一一收拢，得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结论：

他想要的"第三方"，如今在所有人眼里，已经坐实了影子。只是他们找的那只手，此刻就替他握着笔。

傍晚散班，他照常往白尔路走。

这一次，他身后没有灰布夹袄的影子。可他没敢松那一口气这城里盯着他的人，从明到暗，到底有哪几双眼睛，他数不清。

过了书场那条斜岔小街，他本想直接拐进去，迎面却撞见一个人。

林先生。

他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抱着一叠书，像刚从书店出来。见着他，微微一笑："苏先生，巧了。可是散工了？"

"散工了。"苏远也笑，"林先生又采买书去？"

"给几个学生捎的。"林先生点了点头，并肩走了几步，声音放低了些，"苏先生，这几日报上那篇'长江水道异动'，你可看了？"

苏远心里那根弦一紧，却答得自然："看了看。写字的人，总要多看几眼时下的报。"

"那是好习惯。"林先生说着，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样一篇东西，无根无据，敢把东洋人长江上的把戏捅到太阳底下写它的人，倒是个胆大的。"

"许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也要先有那个本事，看得见不平在哪儿。"林先生淡淡地道，随即正色看了苏远一眼，"苏先生，我多问一句你们报馆，近来可有人打听过这篇东西的来路？"

苏远摇了摇头，做得诚恳："我没听人正经问过。报馆的事，我向来够不着那么远。"

林先生"唔"了一声，没有追问，走了两步，忽然又开口，声音沉了些：

"这年月，有人肯把刀尖往东洋人的暗处捅，是天大的好事。可这样的人，往往正站在刀刃上，自己还觉不着。苏先生，你是个安静的读书人，我多嘴一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自己的路走稳，别趟那些够不着的水。"

"多谢林先生提点。"苏远道，"我一个改字的，水里趟不趟，也由不得我。"

林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抱书走远了。暮色里，那件灰布长衫拐过街角，像一片沉进黄昏的影子。

苏远站在原地，望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压着一块冰，又像揣着一团火：

林先生那几句"敢把刀尖往东洋人的暗处捅""站在刀刃上自己还觉不着"他说的是那个素不相识的"过客"。

可苏远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着话。

这一夜回到阁楼，苏远没有点灯。

他坐在窗下，望着福州路南边那片漆黑的屋顶，听着那盘换了新调子的"算盘珠"，在三更天里，悄然地、谨慎地响着。

窗外风冷，月光照见练习簿末页那行小字："不入网。不进线。只看水，不碰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也只碰了一回鱼，城内城外，明处暗处，就已经有不止一双手，在找这条看不见的鱼了。

方先生在找，林先生在惦记，福州路南边的人换着锁在等，连老周都当面问过那一句"不是你写的吧"他们嘴里说的是同一个"过客"，心里猜的却是各自不同的鬼。

而那个被所有人惦记着的"过客"，此刻就坐在这间阁楼里，听着他们各自的暗流，撞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如今不确定的，不是别人找不找得到他。而是他这条"只看水、不碰鱼"的路，在这些急着找他的人的暗流底下，到底还能走多远。

他不确定。

可他望着那样重新响起来的、沉而密的调子，心里也终究没有后悔。

他伸手，把练习簿合上，塞回藤箱底，然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听着那座城市在暗处，一遍一遍地，摸那盘新的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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