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风雨欲来

1936年11月中旬，苏远在报馆的日子，忽然"热闹"起来。

起先是电稿。排版房的电报，早班晚班照旧响着，可里面装着的东西，一天比一天紧先是绥远那边的战况，红格尔图，那些他前世在地图上都没多看一眼的地名，忽然一股脑儿涌上版面头条；再往后，电报里又传来风声，说绥北打得旷日持久，北边各路大军正往百灵庙一带调。接着便是各路驻外记者的急电、通讯社的补稿，一摞一摞，往编辑室里送。

"这回是真打起来了。"报馆里，有人站在走廊上看新出的大样，叹了一句。

"打的是绥远。"另一个人接话，"东洋人早憋着劲往北边拱呢。"

"光北边？"第三个声音压低了，"你没听说？满城都在传，虹口那边，东洋兵操练得一天比一天勤，租界的巡捕夜里巡到江边，远远就能听见他们的号声。"

话音一落，走廊里静了半晌。

苏远坐在工位上，低头改字，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知道这满城的议论是真的。他比这报馆里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绥远只是开头。他知道接下来会轮到哪一天、哪座城、哪一枪。

他知道这些，可他说不出口。他能做的，只是比别人更早一页读到那些电稿校样一摞一摞堆在他案头，绥远、红格尔图，一行行铅字，油墨都还是热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校，改正那些因译电生硬而错乱的句子，把"敌酋""匪军"之类或战或贬的字眼，改回通讯社本来的分寸，一笔一画，仿佛那些字离他极远。

可那些字，分明已经走到他脚边了。

傍晚，苏远收工回弄堂。平日里一到这时就安静下来的仁安里，这几日也变了样孙裁缝的铺子里，收音机开得响响的，里头播音员正扯着嗓子说绥远战况；隔壁王阿姨蹲在门前择菜，跟孙裁缝老婆念叨："我娘家侄子来信说，北边好多地方都开始招兵了……"见苏远经过，她抬眼招呼："苏先生，报馆消息灵通，你给说说，真要打仗了？"

"那是北边的事。"苏远笑笑，"离咱这儿还远呢。"

"远？"王阿姨撇撇嘴，"你没见这阵子弄堂口卖报的，三五步一个，全扯着嗓子喊'绥远战讯'？人心都慌了。我娘家表姐，昨天还张罗着往苏州挪呢。"

苏远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往楼上走。

进了阁楼，他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点上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阿姨那句"离咱这儿还远"，是错的。

这几日，报馆里的旧面孔，也跟着这阵风动了起来。方先生连着三五日没来取过稿他从前隔三差五必到，如今却像是另有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排版房姓王的电报员，早班收拾得更早，抄完就锁抽屉，谁也不多看一眼；连陈立民那样爱说笑的人，走廊里碰面也只是点个头，再不像从前那样嚷一句"小苏，走，吃面去"。

赵主编倒是如常，端着他的大茶杯，办公室里进进出出。可有几回，苏远路过他门口，听见他在电话里压低着嗓子说"调纸""涨了""别动那批货"那语气，不像在说报馆的纸，倒像是在盘算着退路。

有一回，苏远进去送校样，赵主编正在窗边看一份电报，出神。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慢慢把电报折起来，塞进抽屉里，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小苏啊，你姑苏那边，年下回不回？"

苏远心里一沉，面上却寻常："怎么，您这是要给我放年假的假？"他笑着打趣。

"年下要是不必回，"赵主编盯着窗外出神，"倒是可以替我先收着点要紧东西报社往后要是有什么变动，怕是总得有人做点杂事。"

"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杂事。"苏远笑着摇头，"不外乎还是改字。"

赵主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苏远退出来，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听得出赵主编那句话的份量"报社往后要是有什么变动"。如今的年月，报社要是"有变动"，不是改朝，就是换主；一个主笔忽然盘算起"要紧东西"的去处，多半是已经嗅到风声、在给自己留后路了。赵主编肯把这样的话托付给他这么个初来不久的小校对，许是看他安分、没家没业、又知根知底说到底，是把他当成个能封口的自家人。

可这份"信任"，正是苏远睡不安稳的由来。他一个改字的，肩上谁也担待不起偏还什么都不能露。

整座报馆，像一艘听见风响的船，没人说话，可人人都在悄悄地收拾。

苏远看在眼里，一个字也没问。

他还留意到别的一些动静。

老周的线，这几日反倒安静得反常下晌三点那记信号照旧响，可绸布庄翻“槽位”翻得慢了些，广告底单上变动的字也少了；连着三日，苏远没见老周再往门房多站那一会儿。倒是夜里，烟纸店二楼的低功率电台，发报的时辰比往常又提前了小半个时辰老顾守着的那条河，也在加紧着什么。

这满城的水，都在往一个方向流。

苏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夜空，在心里默念着那句他绝不能说出口的话：

近的，不到一个月西安。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张杨二位会在华清池扣住蒋先生，一夜之间，全国翻盘：西安扣了人，南京乱作一团，日本人看着这个机会，北边的胃口便愈发大了；再往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枪声一响，八年的仗，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前世念历史课，这些日子，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从没忘过。可那时读的，是一行行干巴巴的纪年；如今他住在1936年11月的魔都，亲眼看着那些日子，像一只越走越近的鞋子，一步一步，踩到他眼前来。

一年。老天爷留给这座城的日子，满打满算，连一年都不到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是为自己担心。他是为那个问题担心这满城人，都还在议论"北边"的仗，还说"离咱这儿还远"；可苏远知道，等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这一个多月里他看见的、听见的、摸清的那些线老周的、老顾的、方先生的、林先生的，还有福州路南边那些东洋人全都得跟着这片天，一起翻覆。

到那时候，这座城里的每一张脸，每一个今天还在街角说"这日子早该到头"的人，都躲不过。

他该怎么在这片风雨里，给自己留出一条路来？

那夜，苏远合上练习簿，望着窗外一片墨一般的夜空，很久，很久，没有睡。

远处街角，有几个人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听说了吗？要打大仗了。""打就打吧，这日子，早该到头了。""你倒说得轻巧，真打起来，呵，你我这老命还能不能熬到明年开春，都两说。"

苏远闭上眼。

他知道，这些声音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明年开春，会看到什么。

远处，福州路南边那片夜色里，"算盘珠"照旧响着，密，快。夜里听久了，竟像化为了一片雨声满城的风声、雨声，都押着同一个调子，往一个日子上赶。

苏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那句不能说的话，又默默念了一遍：

"时间不等人。这盘水，我要自己走走看了。"

窗外，夜雨如沙，落在这座他还剩不到一年安稳的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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