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礼拜一。
福州路的晨雾还没散尽,报馆门口就来了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客人。
门房的老伯正在扫地,见有人来,正要迎上去问一句,其中一个黑西装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口气:"找你们赵主编。"
老伯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人——都是一身簇新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脚下是锃亮的皮鞋。这打扮不像来登广告的,也不像来要债的。老伯把他们让进门,自己先去报了个信。
苏远来得比他们晚一步。他进门时,那两人正站在门房旁边等,背着手,不说话,眼睛却把这座楼里外打量了个遍——从门房那本登记簿,到楼梯口墙上的排班表,再到楼上亮着的灯,一样一样,看得仔细。苏远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视线,在登记簿上顿了一下——昨天那封信的去向,就记在那上头,四个被拨乱过的数字。他心口一紧,又赶紧别开眼,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心里已经打了个突。
黑西装。又是黑西装。
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楼上一片安静——排版房的电键今天没响。他早到,离七点五十那班电稿还差一刻多钟,电键本该还没响,可听那屋里的动静,连抄稿的纸声都没有,像是这一班压根没等来什么。赵主编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灯光和说话声。那两个黑西装已经被请进去了,门,很快关严了。
苏远在自己工位上坐下,眼睛盯着面前的校样,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他今早来得比往日都早,工位又挨着走廊,离赵主编那间办公室的门,只隔着几步路。
办公室的门关得严实,隔着一道墙,他本听不见什么。可他有个别的法子——他悄悄把感知凝成一根细线,往那扇门缝里送了进去。这法子他这些日子练得熟了,隔着一道门听几句,不算难事。
隔着门,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句:
"……最近这边,动静不太平。"
"……上头的命令。你们报馆这份报纸,每天的版面,往来的信件,都要查。"
"……查什么?"这是赵主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出喜怒。
"查泄密。"
苏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查泄密——查的是谁?查的是哪封信?他前天拨乱的那封信,今天早上就有人来查了?可他又转念一想——不对。这两个人来得太快了。信是前天傍晚才定去向、昨早才投出的,就算出了岔子,也不该只隔一夜就报到上面、今天就登门。除非……他们查的,不是他动的那封信。
可若不是那封信,又是查什么?
办公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苏远竖着耳朵,一字一字地抠:
"……最近城里,好几路电报,都出了岔子。上头的线,断了两根。"
"……我们报馆?"赵主编的声音,"我们这里就是一处小报馆,登报谋生的。"
"赵主编。"那个黑西装的声音放低了,却沉得很,"你这报馆,不小。对面绸布庄……二楼……每天下午三点……都有一记信号。这份报纸……分类广告……天天都有几个字在变。这要是跟你没关系……你倒说说……谁在背后摆弄这些?"
苏远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汗。
对面绸布庄。下午三点。分类广告。
他们知道。他们全都知道。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一点声。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才听见赵主编缓缓开口:"……两位是哪个衙门来的?"
"这个你不必知道。"黑西装道,"你只说,这些事,你晓不晓得?"
又是一阵沉默。
苏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赵主编——那个请他吃过饭、问过他翻废稿、说过"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的赵主编——他到底晓不晓得?他是这条线上的人,还是跟苏远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一个?苏远盯紧那扇门,等着。
半晌,赵主编的声音才传来,不高不低:"晓得的。我在这报馆做了这些年,楼里楼外的动静,瞒不住人。"
苏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说说,"黑西装道,"这些动静,是谁摆弄的?"
"两位。"赵主编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笑意,"我要是知道是谁摆弄的,还用得着二位上门来问?"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去。
苏远听不出那笑意底下是什么。是坦荡,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赵主编说"楼里楼外的动静瞒不住人",可没有说,那些动静跟他无关。他没有否认。他又想起十月底那顿饭,赵主编劝他"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那时他只当是长辈提点,如今再品,却像是早就知道这座楼底下埋着什么,提前给不知深浅的后生提个醒。
门外,排版房姓王的电报员路过,见苏远坐在那儿发愣,顺口问了一句:"小苏,发什么呆呢?校样没出错吧?"
"没、没出错。"苏远猛地回过神,低头把校样翻过去一页,"我看看这句断句。"
姓王的电报员"哦"了一声,走过去了。苏远的心还在怦怦地跳。他慢慢抬起头,假装揉眼睛,往赵主编办公室那扇门上看了一眼——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多时辰后,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两个黑西装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赵主编跟在后头,送到楼梯口,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二位慢走"、"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黑西装们点点头,下了楼,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才沿着福州路往东去了。
赵主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过身来。苏远赶紧低下头,装着在改校样。赵主编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径直回了办公室。
苏远坐在那儿,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前天动手,把一封信拨得不知去向。今天,就有人上门查泄密了。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他不愿意想这两件事有关系。可他更知道,不管有没有关系,这报馆,已经不是他原来以为的那座报馆了。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那封信,会不会就是那两个黑西装要查的"泄密"里的一件?还是说——那封信,压根就不是他们要查的对象,只是他自己一头撞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
他又想起那两个黑西装的话:"好几路电报,都出了岔子。上头的线,断了两根。"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不过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公事话;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扎在前天下手那处地方。他不敢深想,甚至不敢确认,那两根断了的线,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系。可他又忍不住想:查的人不止这一拨,被查的也不止这一处。这座城里,怕是有好几路人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有人查泄密,有人守着线,有人躲在暗处看。而他这个看棋的,前天,往棋盘上拨了一子。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楼里的每一道门、每一封信、每一记信号,都有人盯着了。
而他自己,就坐在这座楼里。
傍晚收工时,赵主编先走了。老周照常收工,照常往对面绸布庄去。苏远看着老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报馆里的每个人,好像都背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赵主编背着一个,老周背着一个,就连他自己,也背着一个了。
他站在报馆门口,看着福州路上的车马人流,心里那根弦,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可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躲过去的。
从今天起,他得更小心。这座报馆的网,已经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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