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礼拜六。
报馆里照旧是那副节律。早上七点五十分,排版房的电键准时响起来,八点过五分收尾。下午三点,对面绸布庄二楼那一声照旧来了——八秒上下,节奏平。槽位空,码头静。
苏远坐在工位上,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只把这当作"平安无事"的记号。
他这一阵子养成了个新习惯:一天下来,楼里楼外的电、话、信,他都像淘米似的,在脑子里过一遍。电报是早晚两班的新闻稿,电话是主编那一部响得勤,邮差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送进来的信,多半是读者来信、广告回函,平平常常。
可今天下午这封信,有些不同。
送信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后生,在门房老伯那里搁下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给贵报广告部的"。老伯照例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又问了两句,后生答得含糊,转身走了。
苏远本来没在意。可他过了一息,总觉得那信封有些蹊跷——他在工位上坐不住,假意去门房讨杯水。
水是讨到了。他俯身去接的时候,眼睛却落在登记簿上——收件人一栏,写着"广告部转交林掌柜"。
林掌柜,绸布庄的林掌柜。
他端着水,退到一旁,像是让后来的人先走。就这一让,他离那封信近了一步。信封平平整整,牛皮纸厚实,墨是新蘸的,笔迹方方正正——写的人很稳。他不敢去碰,只敢让目光在上头滑过。
信封的边角上,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盖过章,又用指腹抹过。他凑近去辨,只辨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一个"江"字,又像是个"船"字,糊得很。
他心里"咯噔"一声。
长江。船只。老周那条线的材料,正从上游顺着这条路,往绸布庄送。
他端着水退开,走出门房,心里却再也没法把这件事放下。他回到工位上坐下,半晌没动。广告部转交林掌柜——绸布庄那个每天下午三点给他发回执信号的林掌柜,怎么会托报馆收信?他这些日子把报馆的来来往往都看在眼里,这还是头一回,见绸布庄的东西从报馆的门里进。
老周那条线,从来只走绸布庄二楼、走广告版面、走码头。今天,却有一封信,要借报馆的门口,转交到林掌柜手里。
他正要细看,忽然觉出窗外有一样东西不对。
他抬眼。福州路斜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里没有烟头的光,什么都没有——可那辆车,从下午就停在那儿了,位置正好对着报馆的门房。
苏远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见过那辆车。十月二十四日夜里,十六铺码头,三号码头斜后方那条小巷里——同样的黑色车身,同样的熄灯停着,同样的,隔着车窗缝,有人在看。
那是码头上的那伙人。
他们盯上码头还不够,如今,盯到报馆的门口来了。他们知道这封信要从报馆过——他们在等它。
苏远坐在工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先想到的是老周。老周还什么都不知道,收工照旧要去绸布庄对账;那封信要是落到黑轿车里的人手里,老周这条线,往后在明处走,一寸都瞒不住。
他第二个想到的,是自己。他是唯一知道两边的人——可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报馆里随便哪只眼睛,都能要他的命。
他第三个想到的,是那封信。信里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信要送去哪儿,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封信,不能落在那伙人手里。
他想起一件很久远、又很近的事。他从前不知道在哪儿听过一耳朵——再过些日子,长江上要拦一道锁链,防着外人的船夜里摸进来;那条锁链,后来坏在一条泄出去的密信上,功亏一篑。如今,这封信正顺着长江那条线,往上游往下游地走。信里若真是那样的东西,落在那伙人手里,就不是老周一个人倒霉的事。
苏远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久到排版房的电键又响过一回,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本事。他能看,能听,能读。可要说"改"——他还从没真正试过。那本事像一把从没开过刃的刀,他握着它,不知道它利不利,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伤着自己。
傍晚,门房的老伯往楼下打电话。
电话是要转给绸布庄的——老伯在电话里说,有一封给林掌柜的信,搁在报馆了,让他们来取,还是转过去。电话那头的掌柜大约是让他们把信箱号报过去,好按号投送。苏远隔着墙,只觉出老伯翻着那本登记簿,口里报出一串数字——信箱号,还是门牌号,他听不真切。
电话那头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线上传回来,是那头的人在复述,好让老伯照着把号记准。
苏远知道,那串数字,就是那封信的去路。
黑轿车里的人,等的八成就是这串数字。等报馆把这封信的着落报出去,他们就知道该在哪儿等着收网。他们若看得懂纸面账,自然知道这座报馆是这条线的门——今天有信从这道门里过,他们未必看得见信,却看得见门房在给绸布庄打电话。
苏远闭上眼。
他把心神凝成一根细线,往楼下那部电话的电流里送了进去。
这是他头一回,不是"听",而是"摸"。
他摸到了那串从线上回来的数字——四个数,是福州路邮局信箱的号码。那头复述一遍,老伯便照着记一遍;苏远拨乱的,正是这"复述到记下"的一环。
苏远用力,往里推。
就像在一条湍急的河里,伸手去拨一截浮木——他够得着,可水太急,木头不听使唤。那四个数在他"手里"挣扎、跳动,他拼着力,把它们往旁边拨,拨得乱七八糟,拨到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成了几个什么数。
他本想着,只动一个数就够了。可真到了下手的时候,那数字不听话,像滑溜的泥鳅,一拨就是一大串,连带把前后的数都搅浑了。他使的力气越足,搅动的水面越大——这也让他隐隐摸出了一道边:看,是一分力一分见;改,是半分力,三分浪。改出来的东西,自己都未必认得。
等他松开手,电话已经挂了。
老伯挂了电话,把听来的那串数字抄进登记簿里,又对着簿子核对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不对,收好簿子,下楼去了。
苏远瘫回椅子上。
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直——就这一下,比他连着读一刻钟电报还累,累得他后脑勺都在发紧。
那封信,第二天一早,会按老伯电话里报出去的那个"着落",被转出去。
可那个着落,已经被他改过了。
不是他改对了什么,他根本没看清自己改成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串数字动了,动了多少,变成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信会被送到哪里去,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它不会再按黑轿车里的人等的那条路走。
收工时,苏远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轿车。车窗缝里依旧什么都没有。过了一刻钟,车缓缓开动,沿着福州路,拐进暮色里,走了。
老周收工,照常踱出门,往对面绸布庄去了。苏远看着他的背影,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有喊他。
夜里,苏远坐在阁楼的黑暗里,久久没有点灯。
楼下,老顾的收音机照旧唱着夜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在一条他看不见的河里,动过水了。
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改"。
改,不是看的延展,是另一种东西。看,像站在岸上,把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认出来;改,是把脚伸进水里,搅动它——可水有多深,他会搅出什么来,他一样都还不知道。
那封信,明天会转到哪儿,黑轿车里的人会不会再找到它,老周明天收到信时,会不会发现什么不对——他都答不上来。
他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下午起,他不再只是个看河的人了。
他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念得自己都有些发冷,才躺下。窗外的电波、电流,照旧在夜里轻轻地响着——可今夜,他听它们的眼光,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动了手。这条河的水,已经被他搅乱了一处。
明天,水面上浮起什么来,他得睁着眼睛,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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