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城东废窑杀局

“凌霄已经走了。”

院门前，侍卫的手臂仍横在沈知意面前。

墙外的马蹄声迅速远去，转眼便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响。

沈知意盯着紧闭的院门，脑中那段原本模糊的剧情却越来越清晰。

城东废窑。

追查令牌的心腹。

埋伏。

尸体。

还有那封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通敌书信。

原著只用了寥寥几句话，证明萧景珩身边的人也并非坚不可摧。那名心腹死后，通敌的罪名顺势落到萧景珩头上，朝中借机弹劾，连边军都因此受到牵连。

沈知意当时看书，只觉得这是作者为了虐男主随手塞进去的工具人。

现在这个工具人有了名字。

凌霄。

“让开。”

她抬起头。

守门侍卫神色为难：“王妃，王爷有令，您不得离开听雪院。”

“我没说我要离开。”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他身后的另一名侍卫：“你，立刻去见王爷，告诉他城东旧窑场有埋伏。”

那名侍卫一怔，没有立刻行动。

“王妃从何处得知？”

“现在没时间解释。”

“可凌大人此次出府是秘密差事，王妃又是如何……”

“秘密差事能让你们站在院门口谈得满院子都听见？”

两个侍卫同时噎住。

方才在门外说话的几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没想到沈知意正坐在窗边，更没想到她听见“城东旧窑场”几个字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你只管把话送到王爷面前。若是我猜错了，最多是受一顿责罚；若是我猜对了，你们现在每耽搁一刻，凌霄便多一分危险。”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拦在院门前的侍卫仍未放行，另一人却终于转身，快步向前院而去。

沈知意立刻在后面补了一句：“还有通敌书信！”

侍卫脚步一顿。

“告诉王爷，若在凌霄身上、车马之中或旧窑场发现来历不明的书信，千万不要让旁人碰！”

侍卫虽然满脸疑惑，还是将这句话记下，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黛追到沈知意身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小姐，凌大人真的会出事？”

“不知道。”

沈知意看着院外。

她是真的不知道。

原著里的炮灰王妃已经死了，周管事也应该死在昨夜那场地牢大火里。如今两个人全都活着，谁也不能确定后面的剧情还会不会照常发生。

可城东废窑出现得太过巧合。

就像一条原本断裂的线，在绕过她和周管事之后，又顽固地接到了凌霄身上。

【这破剧情是不是非得死个人才能往下走？】

【就不能换个文明点的推进方式吗？开会不行吗？写信不行吗？非得把人弄死了再塞封假信？】

沈知意越想越焦躁，在院门前来回走了两圈。

守门侍卫被她转得眼晕，忍不住劝道：“王妃，凌大人武艺高强，身边还带了人，应当不会……”

“埋伏要是只看谁武艺高强，那还叫埋伏吗？”

侍卫闭上了嘴。

沈知意还想再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

萧景珩穿过月洞门，身后跟着方才前去报信的侍卫。他走得不算快，神色也一如往常般冷淡，可院门前的两名侍卫已经立即低头退开。

“王爷。”

沈知意第一次觉得，这人来得还算及时。

萧景珩在她面前停下：“你说城东旧窑场有埋伏？”

“是。”

“消息从何而来？”

沈知意张了张口。

总不能说她熬夜看小说时读到过你手下的死亡总结。

“猜的。”

萧景珩看着她。

沈知意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不是也觉得旧窑场的线索出现得太过顺利吗？周管事的妻儿失踪两个月，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拿着旧药方去买药，还特意让药铺伙计看见他往旧窑场走。若不是怕王爷的人找不到，那人何必留下这么明显的方向？”

这确实与萧景珩此前的判断一致。

所以他才命凌霄不得擅闯，必须始终与接应之人保持联系。

可真正让他亲自赶来听雪院的，并不是“旧窑场有埋伏”这句话。

“通敌书信呢？”他问，“你为何会想到这个？”

沈知意心头一紧。

【因为原著就是这么写的。】

【凌霄死在城东废窑，尸体被人发现时，身上还放着一封伪造的通敌书信。萧景珩因此被御史台连参了七日，连西北军饷都险些被扣。】

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萧景珩耳边响起。

比沈知意真正说出口的话清晰得多。

他眼神微沉，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沈知意还在费力给自己的判断寻找理由。

“对方既然能留下半枚沈字木牌嫁祸沈家，自然也可能给凌霄塞些东西。凌霄是王爷的心腹，杀了他只能让王爷损失一个属下，可若在他死后证明他私通外敌，便能把罪名牵到王爷身上。”

她越说越觉得合理，底气也足了几分。

“所以妾身觉得，查人之前最好先查查凌霄自己带去的东西。马匹、兵器、衣物，凡是旁人能够接触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萧景珩没有立即回答。

凌霄临行前更换过外袍和兵器，唯独所骑的马是由王府马厩临时牵出的。

若沈知意所知的那段“原著”依然会发生，通敌书信未必需要在旧窑场放入凌霄怀中。

也可能早已跟着他出了王府。

萧景珩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卫：“去西侧角门，换最快的马。用玄字哨联络凌霄，让他立即停下，彻查随身之物与所骑马匹。”

“是。”

侍卫领命便走。

“再带一句。”萧景珩道，“旧窑场内即便出现周管事的妻儿，也不得擅自靠近。”

沈知意听到这里，总算松了口气。

【能提醒的都提醒了，剩下就看凌霄命够不够硬了。】

萧景珩重新看向她。

“你很担心凌霄？”

沈知意被问得一愣。

“妾身与凌大人并不熟。”

“那为何如此着急？”

“因为他是去查毒酒和令牌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若他真的因这件事死了，便是被已经改变的剧情牵连。妾身既然提前想到了，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而且凌霄死了，谁替你查案？谁替你挡刀？】

【按照古早小说的规律，可靠的心腹死完以后，下一个倒霉的多半就是女主。】

萧景珩原本微沉的眼神冷了一瞬。

前半句尚算有情有义。

后半句果然还是为了她自己。

这倒很像沈知意。

“回院中等着。”他说。

沈知意站着没动：“妾身想知道结果。”

“有消息会告诉你。”

“真的？”

萧景珩淡淡看她一眼：“本王何时答应过你的事没有做到？”

沈知意认真回想了一下。

【不强加罪名算一次。清点陪嫁算不算？那是你单方面答应自己要断我财路，执行得确实很彻底。】

萧景珩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沈知意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他最后那一步走得比前面重了些。

她转头问青黛：“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青黛迟疑道：“小姐刚才一直很恭敬。”

“那他怎么又像生气了？”

“或许王爷是在担心凌大人。”

沈知意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直到侍卫重新把院门守住，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依然一步都没能踏出去。

救人归救人。

禁足归禁足。

萧景珩在这方面显然分得格外清楚。

城东旧窑场位于城郊荒地。

十几年前，这里曾为官窑烧制砖瓦，后来地下水倒灌，窑洞接连坍塌，便渐渐荒废下来。周围杂草比人还高，断墙残垣之间散落着半埋在土里的碎砖。

凌霄没有直接靠近窑场。

他与两名换了布衣的亲卫将马藏在一处土坡后，三人分别占据不同位置，彼此始终没有脱离视线。

远处的旧窑一片寂静。

没有炊烟，也看不见守卫。

可越是安静，越显得不对。

凌霄伏在半人高的荒草后，仔细观察着窑洞周围的痕迹。东北角的杂草有被车轮压过的迹象，土路上也留着几枚凌乱的脚印。

其中两枚很小，像是孩童留下的。

一名亲卫压低声音：“凌大人，周管事的孩子或许真的在里面。”

凌霄没有回答。

他顺着脚印看去。

孩童的脚印断断续续，一直通向正中的窑洞。可旁边却没有成年女子留下的足迹，只有几枚刻意踩得很深的男人脚印。

一个染着风寒的孩子，不可能独自走过这么长的荒地。

脚印是假的。

就在此时，窑洞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哭声。

像个孩子。

“娘……”

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恐惧。

一名亲卫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凌霄抬手将他拦住。

哭声再次响起。

“娘，我害怕……”

这一次，凌霄听清了。

声音虽然像孩子，却每次都从同一个位置传出，连远近和气息都没有变化。

不像活人。

更像藏在窑洞中的某种机关。

凌霄捡起一块碎砖，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掷去。

砖块落地的一瞬间，窑洞上方猛然响起一阵机括声。

十几支短箭从黑暗中暴射而出，尽数钉在洞口附近。与此同时，原本看似坚固的一面砖墙轰然坍塌，将窑洞入口彻底封死。

若方才有人冲进去救人，此刻即便没有被短箭射死，也会被活埋在里面。

两名亲卫脸色骤变。

凌霄看着尘土飞扬的窑洞，神情越发冷峻。

王爷的判断没有错。

这里确实是个陷阱。

而对方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因为听见孩子求救而失去警惕。

远处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尖锐哨声。

凌霄立即转身。

这是王府亲卫传递紧急消息时使用的玄字哨。

一名快马赶来的侍卫没有直接靠近窑场，而是在土坡另一侧现身，将一支密封的细竹筒远远抛给负责接应的亲卫。

亲卫验过封口，才将竹筒送到凌霄手中。

纸条上的命令只有寥寥数行。

旧窑场有伏。

查随身衣物、兵器、马匹。

慎防通敌书信。

凌霄的视线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检查马匹。”

三人迅速退回土坡。

两匹马没有异样，凌霄所骑的那匹黑马却在解下马鞍时显得格外烦躁，不断用后蹄刨地。

亲卫摸过鞍垫，很快发现边缘有一道重新缝合过的细线。

割开细线后，一封被油纸包好的书信从夹层中掉了出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却是一封以凌霄口吻写成的密信。

信中不仅提到景王府的亲卫部署和京城城防，还称萧景珩有意联合北境敌军逼迫小皇帝退位。字迹与凌霄平日所写极为相似，末尾甚至盖着一枚仿制的私印。

若凌霄今日死在旧窑场，这封信再从他的马鞍中被人搜出，便会成为萧景珩谋逆的罪证。

一名亲卫看得后背发寒。

“马是出府前临时从马厩牵来的。知道大人会骑这匹马的人并不多。”

凌霄将信重新收入油纸中。

“不是知道我要骑哪匹马。”

他的声音很冷。

“是无论牵出哪一匹，马鞍里都会有东西。”

两名亲卫同时看向另外两匹马。

他们拆开其余鞍垫。

其中一副藏着的是银票，另一副则是一块刻着北境军中标记的铜牌。

三匹马，三样不同的“罪证”。

无论今日是谁死在旧窑场，都能被安上一项足以牵连景王府的罪名。

有人提前接触过王府马厩里的备用马鞍。

王府之内，果然还有内应。

忽然，一名亲卫低喝：“有人！”

远处荒草猛地晃动。

一个身穿褐色短衣的男人从断墙后窜出，直奔西侧窑洞。此人身形极快，右手还戴着一只黑色皮护套。

“留下活口！”

凌霄率先追了上去。

褐衣男人没有回头，抬手便向身后撒出一把白色粉末。凌霄立即屏住呼吸，侧身避开。

粉末落在荒草上，草叶很快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枯黄。

是毒。

两名亲卫从左右包抄，始终没有离开彼此的视线。褐衣男人见退路被封，忽然拔刀回身，刀锋直取凌霄咽喉。

刀光擦过。

凌霄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一把扣住对方手腕。

褐衣男人猛地扭身，右手皮护套被刀刃划开，露出虎口上一道狰狞的陈旧烫伤疤。

与周管事的供词完全一致。

凌霄眼神一厉：“是你。”

男人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竟主动弃刀，用肩膀狠狠撞开凌霄，纵身跃入身后的废窑。

窑洞里漆黑一片，随即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

亲卫冲到洞口，只看见下方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沟。浑浊的水流穿过地下暗渠，不知通往何处。

“追不追？”

凌霄抬手制止。

王爷的命令是不许擅闯，更不能脱离接应者的视线。

此人故意在他们面前跳入暗渠，很可能是在引他们进入第二重陷阱。

“封锁出口，派人查暗渠流向。”

“是。”

凌霄转身检查褐衣男人方才藏身的断墙。

墙后放着一只破旧竹篮，里面有几包已经发霉的药渣，还有一只孩童穿过的旧鞋。

药纸上盖着城东药铺的印章。

那张周家的旧药方确实来过这里。

周管事的妻儿也可能曾被关在旧窑场。

但这里如今只剩下诱饵。

人已经被提前转移了。

听雪院里，沈知意等到天色彻底暗下，也没有等来消息。

她晚膳只吃了半碗饭，便放下筷子，第三次走到院门前。

守门侍卫远远看见她，神情已经有些麻木。

“王妃，尚未有消息传回。”

“我只是出来消食。”

沈知意面不改色地在院中走了一圈。

一炷香后，她第四次经过院门。

侍卫忍不住道：“王妃若是担心凌大人，不如先回房等候。属下一收到消息，立即进去禀报。”

“谁说我担心他了？”

沈知意脚步不停。

【我只是担心原著剧情又发疯。】

【万一凌霄穿了软甲还是被砸死怎么办？万一通敌信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藏在窑洞里怎么办？万一萧景珩救人没救成，迁怒到我身上怎么办？】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你倒是替所有人都想得周全。”

沈知意脚下一顿。

萧景珩从夜色中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身尘土的凌霄。

凌霄左侧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软甲上也留着一处箭头撞击的痕迹，却没有受什么重伤。

他活着回来了。

沈知意绷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凌大人没事便好。”

凌霄停在她面前，郑重行礼。

“今日若非王妃及时提醒，属下恐怕已经中了埋伏。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沈知意不太自在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只是提醒一句，算不上救命。”

【主要还是你自己听话。换个非要单枪匹马闯窑洞的，十条命都救不回来。】

凌霄不知道她为何忽然用一种颇为欣慰的目光看着自己，只能再次拱手。

萧景珩则从袖中取出那封油纸包裹的信，递到沈知意面前。

“看看。”

沈知意展开书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著中那封通敌书信，真的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凌霄没有死。

书信也没能落入原本应该发现它的人手里。

“信藏在凌霄所骑的马鞍中。”萧景珩道，“另外两副备用马鞍里还藏有银票和北境军牌。”

沈知意立即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王府马厩有内应。”

“至少有人接触过备用马鞍。”

“旧窑场呢？”

凌霄将废窑内的机关、右手戴皮护套的男人以及药渣和孩童旧鞋一一说明。

听到那人虎口确实有烫伤疤时，沈知意神色微变。

失踪的灰衣杂役、威胁周管事的蒙面人、戴着皮护套去药铺买药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对方最终还是从暗渠逃了。

周管事的妻儿也没有找到。

他们只是避开了一场原本必死的埋伏，真正的幕后主使仍旧藏在暗处。

萧景珩一直看着沈知意。

“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为何连通敌书信都能提前想到？”

沈知意捏着那封信，早已准备好的解释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妾身方才已经说过，对方能伪造沈家的木牌，自然也能伪造凌霄的书信。”

“你没有见过那块木牌。”

“王爷今日自己提过。”

“本王只说留下的木牌不能取信于人，没有说木牌指向沈家。”

沈知意僵住了。

【坏了。】

【说多了。】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

“妾身只是随口一猜。”

“又猜中了？”

“妾身今日运气不错。”

萧景珩看了她许久。

就在沈知意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时，他却收回了书信。

“既然运气不错，便替本王再猜一件事。”

“什么？”

“凌霄没有死，通敌书信也被提前截下。若你是设局之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知意怔了一下。

下午萧景珩问过她相似的问题。

毁灭证据。

杀死知情者。

或者再留一条更像真的线索。

可如今旧窑场的杀局已经失败，幕后之人会不会还有下一步？

她看着那封伪造的书信，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信没有落到该拿到它的人手里，不代表对方不能提前散播消息。”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来，脸色异常凝重。

“王爷，御史台刚刚收到一封匿名密告。”

萧景珩目光一冷：“告谁？”

“凌霄。”

亲卫低下头。

“密告称凌大人私通北境，今夜城东旧窑场便会出现他通敌谋逆的铁证。”

夜风穿过听雪院。

沈知意望着凌霄身上尚未擦去的尘土，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城东废窑没有出现尸体。

可原著中那场针对萧景珩的风波，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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