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算盘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清脆得像有人在她脑门上放鞭炮。
她睁开眼时,窗纸外已经透出一层灰白的晨光。青黛正站在床边,一脸欲言又止。
“小姐,王府的人来了。”
沈知意刚醒,脑子还有些迟钝。
“来送早膳?”
青黛沉默片刻,小声道:“来清点陪嫁。”
沈知意闭上了眼。
她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一会儿。
最好一觉睡回现代,昨天晚上那杯毒酒、堵死的狗洞,还有院子外面站得像门神一样的守卫,全都是熬夜看小说看出来的噩梦。
可惜算盘声不肯放过她。
外间有人一本正经地念道:“赤金缠枝步摇一对,嵌南珠十二颗,登记造册——”
另一人提笔记录:“赤金缠枝步摇一对,嵌南珠十二颗。”
“白玉雕花镯两只——”
“白玉雕花镯两只。”
沈知意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们已经开始了?”
“奴婢拦不住。”青黛替她披上外衫,“来的是王府账房管事,还带了两名女使和四名护卫,说是奉王爷的命令,天一亮便来清点,一样都不能漏。”
沈知意盯着床帐,半晌没说话。
【好一个天一亮。】
【鸡都没他的人起得早。】
她昨夜还想着,红宝石金钗太扎眼,不方便出手,今日可以换一支普通玉簪,让青黛找机会送出去。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萧景珩的人已经把算盘架进了听雪院。
这哪里是清点陪嫁?
这分明是在清点她未来逃跑时能带走多少赃物。
沈知意匆匆洗漱,走进外间时,桌上已经摆满了打开的首饰匣。
昨日被她看中的红宝石金钗正躺在锦布上,红得格外耀眼。
账房管事姓程,四十来岁,身材清瘦,见她出来,立即放下账册行礼。
“见过王妃。”
沈知意努力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情。
“程管事不必多礼。只是这些都是本王妃的陪嫁,也要一件件登记?”
“回王妃,王爷吩咐,毒酒一案尚未查清,听雪院内外的人员和物品都要严查。登记并非没收,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夹带可疑之物。”
“原来如此。”
沈知意温柔地笑了笑。
【说得真好听。】
【不没收,只登记。等我少一支钗,你们就能拿着账册追我八条街。】
程管事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让人继续清点。
每登记一匣,女使便会在匣口贴上写有编号的封签。若封签破损,立刻便能看出来。
沈知意眼睁睁看着自己未来的盘缠一件件被贴上封条,心口疼得像是有人在割肉。
清点到最后一只紫檀木匣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首饰有些年头了,日后若有损坏,总要拿出去修补吧?”
程管事恭敬道:“自然可以。只需先报给账房,由账房派人送去王府常用的铺子。”
“若本王妃想换个样式呢?”
“也由账房经手。”
“赏人呢?”
“需在账册上注明所赏何人、所赏何物。”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我花自己的钱,还得给萧景珩写申请?】
【这王妃当得还不如现代上班,报销好歹只要一张发票。】
“王妃似乎对本王的安排很不满意。”
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院中众人同时跪下。
“参见王爷。”
沈知意抬头,看见萧景珩从晨雾中走来。
他已经换下昨夜的喜服,穿着一袭玄色锦袍,衣襟和袖口只压了暗金云纹。连着一夜未曾休息,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疲惫,反而比昨夜更显冷峻。
【他不用睡觉的吗?】
【还是摄政王也有早八?】
萧景珩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都起来。”
他进了屋,目光扫过摆满桌面的首饰匣。
程管事上前禀报:“王爷,王妃的陪嫁首饰已经清点大半,另有衣料、摆件和几箱书册尚未登记。午时前应当能够完成。”
“所有物品逐一核对,不得遗漏。”
“是。”
沈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最后一点钻空子的机会也没了。】
萧景珩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账册翻了两页。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停在那支红宝石金钗的记录上,心头忽然一紧。
那可是她昨晚准备卖掉的第一件东西。
萧景珩抬眸看她。
“王妃很喜欢这支钗?”
沈知意立刻露出得体的笑容。
“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一件寻常首饰。”
【不喜欢。】
【只喜欢它能换成银票。】
萧景珩合上账册。
“既然不喜欢,便先封存。”
沈知意的笑容险些裂开。
“王爷,这就不必了吧?”
“王妃方才说,不过是一件寻常首饰。”
“……”
她总不能说自己突然又喜欢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
没关系。
金钗卖不了,还有玉镯。玉镯卖不了,还有珍珠。实在不行,她还可以从月例里慢慢省。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萧景珩总不能连我的月例也管。】
萧景珩转头看向程管事。
“从今日起,听雪院的月例单独造册。每笔银钱的去向,都要留有记录。”
沈知意猛地抬头。
屋里一片安静。
萧景珩神色平静,像是刚刚作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沈知意盯着他,心里缓缓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又听见了?】
她想起昨夜被堵死的狗洞,想起萧景珩总能提前一步保护周管事,又想起方才那支被点名封存的金钗。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警觉。
三次、四次呢?
沈知意试探着在心里道:
【萧景珩头发是绿的。】
萧景珩面无表情地翻开茶盏。
【他头上还顶着一棵大白菜。】
萧景珩的手依旧很稳,连茶盖与杯沿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变化。
沈知意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我想多了。】
【正常人听见别人说自己头顶大白菜,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景珩垂眸喝了一口茶。
茶有些凉。
他却忽然觉得,比昨夜那杯毒酒更难以下咽。
清点仍在继续。
萧景珩没有离开的意思,沈知意也只能陪坐在一旁。
直到程管事带人去偏房清点箱笼,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守在门边的青黛,萧景珩才开口。
“昨夜地牢险些失火。”
沈知意骤然抬眼。
“周管事呢?”
“王妃很关心他?”
“他是毒酒案目前唯一的活口,若他死了,王爷岂不是更难查明真相?”
这番话合情合理。
可她心里的声音却比表面急切得多。
【果然来了。】
【原著里周管事就没能活过天亮。看来即使我没死,幕后的人还是会照着原来的剧情灭口。】
萧景珩捕捉到的声音断断续续。
原著。
天亮。
灭口。
还有一句模糊的——照着剧情。
他看向沈知意,目光比方才更深。
“周管事未死。”
沈知意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还好。】
【只要人活着,剧情就已经变了。】
这一次,萧景珩听得很清楚。
他不动声色地问:“昨夜你让青黛提醒侍卫,说周管事可能熬不到天亮。王妃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
沈知意早已想好了说辞。
“杀人灭口而已,并不难猜。幕后之人既然连王爷的真实令牌都能拿到,自然不会放心让周管事活着开口。”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神色镇定,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悄悄蜷紧。
【总不能告诉你,我在书里看见他死过一次。】
【说出来别说逃跑了,怕是要被当妖怪架火上烤。】
萧景珩看了她片刻。
“王妃很怕本王?”
“王爷误会了。”
“是么?”
“自然。”
【怕。】
【怕得要死。】
【你昨晚差点成了我的杀妻凶手,现在还把我所有家当都登记了。我不怕你,难道还要谢谢你?】
萧景珩移开视线。
“王妃若没有参与毒酒之事,本王不会杀你。”
沈知意怔了一下。
她方才并未说出“杀妻凶手”四个字。
可这句话也可能只是针对她表现出来的畏惧。
她迅速压下刚刚冒头的怀疑,起身行礼。
“多谢王爷信任。”
【先画饼稳住我,再慢慢查。】
【摄政王的心眼果然比首饰匣上的锁眼还多。】
萧景珩没有再解释。
他从来不屑向人反复证明一句话。
何况他留下沈知意,本就不只是因为她暂时洗清了毒酒案的嫌疑。
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也知道许多尚未发生的危险。
在弄清她口中的“原著”和“剧情”究竟是什么以前,他不可能让她离开王府。
“今日起,王妃无事不必出听雪院。”萧景珩道,“院中若缺什么,直接让人报给程管事。”
沈知意嘴角微微一抽。
“王爷是要禁足妾身?”
“是保护。”
【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再告诉我这是保护。】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动得给你磕一个?】
“不必谢恩。”萧景珩淡淡道。
沈知意刚准备弯下去的膝盖僵住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息。
两息。
沈知意慢慢站直身体。
萧景珩神色没有半点异样,仿佛只是提前看出了她准备行礼。
可她心里刚刚被压下的怀疑,再次探出了一点头。
【……真是巧合?】
萧景珩没有给她继续试探的机会,起身离开听雪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知意才一把抓住青黛的手。
“青黛。”
“小姐?”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人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青黛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
“小姐,您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
沈知意若有所思。
也对。
读心这种事,怎么想都太离谱。
而且萧景珩若真能听见,她昨夜和今早在心里说了他那么多坏话,他怎么可能还让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
“当我没问。”
院外,尚未走远的萧景珩脚步略缓。
凌霄跟在他身后,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主子的脸色似乎比来时更冷了几分。
他不知道听雪院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低声禀报道:“王爷,周管事醒了。”
萧景珩收敛心绪。
“去审。”
周管事被秘密安置在王府东侧一间废弃库房的暗室中。
这里不在地牢范围,知道的人极少。门外守着的也全是萧景珩亲自挑出的亲卫,饮水、饭食和伤药都要经过两次查验。
周管事的手背已经敷了药,青紫却仍未完全消退。他被绑在木椅上,脸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见萧景珩进来,他嘴唇颤了颤,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萧景珩在他对面坐下。
“昨夜有人要烧死你。”
周管事瞳孔一缩。
“王爷饶命……”
“想活,就说有用的话。”
暗室中没有刑具,萧景珩的语气也很平静,可周管事额上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凌霄将那截浸过火油的棉线扔在他脚边。
“火从墙外灯槽引入,一旦草席被点燃,外面的人只会以为是地牢夜间失火。布置得这么周密,对方从未打算让你活到天亮。”
周管事盯着那截棉线,身体开始发抖。
他昨夜拼命想咬毒自尽,是因为认定任务失败后必死无疑。
可如今真正看见幕后之人留给他的死路,他眼中还是浮现出恐惧和怨恨。
“奴才……奴才没见过主使。”
凌霄冷声道:“那就说你见过的。”
周管事咽了咽口水。
“婚礼前三日,有人找到奴才。他拿着王爷的令牌,让奴才在新婚夜将酒送进新房,说只要王妃喝下去,奴才便能带着家人离开京城。”
“什么人?”
“他蒙着脸,穿的是王府下人的灰衣。奴才看不清容貌,只记得他比奴才高半个头,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留下的疤。”
凌霄立即问:“是不是失踪的灰衣杂役?”
“奴才不知道。他与奴才见面时,天色太暗。”
“毒酒也是他给你的?”
“是。”
“真实令牌呢?”
周管事抖得更厉害。
“他只让奴才看了一眼,确认令牌是真的,随后便收了回去。奴才从未将令牌带在身上。”
萧景珩眸色微沉。
这与他们此前的推断不同。
周管事只是执行者。
真正拿着令牌假传命令的,极有可能就是那名失踪的灰衣杂役,或者与其身份相近之人。
“你为何答应?”萧景珩问。
周管事闭了闭眼。
“奴才的妻儿两个月前失踪了。那人说,他们都在他手里。奴才若不照做,第二日便会看见他们的尸体。”
“牙中的毒药也是他给你的?”
“是。他说若是事情败露,奴才只有死了,家人才有活路。”
暗室中一时寂静。
凌霄眼中没有多少同情。
无论是否受人胁迫,周管事都曾试图毒死沈知意。若昨夜萧景珩没有及时出现,景王妃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
萧景珩也没有因此宽恕他的意思。
“查周管事的妻儿。”
“属下已经派人去了。”凌霄道,“他们两个月前确实离开过京城旧宅,对邻里声称是回乡探亲。但原籍那边并未见到人。”
周管事猛然抬头。
“王爷,只要您救出他们,奴才什么都说!”
“你知道的,似乎并不多。”
周管事脸色惨白。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道:“香味!那人身上有一股香味,不是普通下人会用的香。奴才曾在沈……”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继续。”
“奴才曾在沈家送来的衣料箱旁闻到过相似的气味。”周管事艰难道,“奴才不敢说一定与沈家有关,只是那味道确实很像。”
凌霄神情一凛。
半枚写着“沈”字的木牌。
沈家送来的衣料箱。
线索似乎正在同时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越是如此,反而越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萧景珩站起身。
“周管事继续留在这里。除本王与凌霄之外,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他。”
“是。”
离开暗室后,凌霄从袖中取出那半枚断裂木牌。
“王爷,属下已经让人查过。沈家家仆所用的腰牌确实也是木制,但没有拿到实物前,无法确认纹路是否相同。”
萧景珩接过木牌。
那个残缺的“沈”字被泥污遮住大半,乍看像是从一块完整腰牌上意外折断。
他用拇指缓缓擦过断口,目光忽然停住。
“拿灯来。”
凌霄立即将灯移近。
火光下,木牌的断口露出一层极浅的新色,与外侧陈旧发黑的木纹截然不同。
凌霄脸色微变。
“这是新断的?”
“不只是新断。”
萧景珩将木牌翻过来,指腹在边缘轻轻一刮,一小块人为涂抹的泥垢随之脱落。
断口太过平整,不像无意折断,倒像是被利器提前削开,再故意做旧。
有人不是仓皇逃离时丢下了半块沈家腰牌。
而是特意留下了半个“沈”字。
等着萧景珩看见。
“秘密取来沈家腰牌的拓样。”他冷声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凌霄拱手应下。
“沈家那边是否派人盯着?”
“盯。”
萧景珩顿了顿,补充道:“听雪院也一样。”
他抬眼看向听雪院的方向。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院墙后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声音。
那个一心盘算着卖首饰逃跑的女人,此刻恐怕还不知道,毒酒案的刀锋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她的娘家。
而那块被人故意留下的木牌,也未必只是想让他怀疑沈家。
或许还有人希望他怀疑——
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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