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书

楔子

若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接过那杯果饮，而是十岁那年，在老宅的书架上，抽出了那本书。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有些书一旦翻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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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岚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午后。

姑姑四十岁寿宴，老宅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从一楼大堂一路漫到三楼阁楼。十岁的若岚不喜欢热闹，独自躲进了老宅最深处的藏书阁。她从小就是这样，比起和表兄妹们追逐打闹，更愿意一个人待着，和书待在一起。

藏书阁在走廊尽头，厚重的木门一推开，喧嚣便被隔绝在外。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三代人积攒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若岚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百无聊赖地沿着书架踱步，手指掠过一本本或精装或破旧的书脊——忽然，指尖在某处顿住了。

奇怪。

她刚才明明没有低头去看，手指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精准地停在了书架最底层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就好像，她的手比她的眼睛更先知道那里有什么。

若岚蹲下身，歪头去看。

是一本书。一本极厚的书，横躺在底层角落的阴影里，像是被人刻意塞在最深处。土黄色的糙面封皮，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积了一层薄灰。整本书厚得出奇，若岚伸手去够，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夹缝里抽出来，双手捧着，险些没拿稳。

封面上方，四个墨字古朴暗沉——《尘寰遗典》。

若岚认得这四个字。她识字早，可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却想不明白。“尘寰”大约是人间世界，“遗典”大约是遗留下来的典籍——合在一起，便是“世间遗落的典籍”。

听上去像一本很了不起的书。

她捧着书翻过来，想看看封底有没有介绍，却愣住了。封底也是同样的土黄色糙面，一个字都没有。她又翻回封面，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墨迹的纹路微微凸起，摸上去粗粝干燥，像风干的老树皮。

就在她的指腹划过“遗”字最后一笔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窜上脊背。

不是静电。静电是噼啪一下，短暂而尖锐。可这股感觉是温热的，从指尖一路蔓延，沿着血管往上爬，最后在心脏的位置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按下了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

若岚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本书。什么都没有发生。书还是那本书，她还是她，藏书阁里安安静静，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但那种感觉却异常清晰。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它，十年后她回忆起那个瞬间，想到的最接近的比喻是——重逢。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推开了那扇该推开的门，看见了门后早就等着她的东西。

若岚没有犹豫太久。十岁孩子的本能比成年人的理性更诚实，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的。”

她小声说，把书牢牢地抱在怀里。

不是“想要”，也不是“喜欢”，而是“我的”。这本书就是她的。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理直气壮，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抱着书盘腿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泛黄，带着陈年的气息，但并不脆，翻动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扉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墨线勾勒的图案——一棵树，根系深扎于地，枝叶绵延，几乎占满了整张扉页。每一片叶子都画得极为精细，脉络清晰可辨，仿佛下一瞬就会从纸面上生长出来。

若岚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棵树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画里，不是在书里，而是在某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脑海：这棵树，是不是还活着？

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画在书上的树，怎么会是活的？

若岚摇摇头，翻过扉页，开始读正文。

文字是竖排的，用词古奥，很多句子她都读不太懂。但她并没有觉得枯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文字像是在她脑子里自动重组，变成她能理解的画面。她读得很慢，却很专注，整个人都沉了进去，连阁楼的木地板硌得腿发麻都没有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姑姑的声音：“若岚？你这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找了你半天——”

若岚抬起头，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

姑姑站在门口，看见她怀里那本厚得离谱的书，愣了一下，走近几步弯腰看了看，随即笑出声来：“哟，《尘寰遗典》？这本老古董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就在那个角落里。”若岚指了指书架最底层。

姑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稀奇，这书在我这儿搁了少说七八年了，也不知道谁放这儿的，从来没人翻过。你怎么偏偏就把它翻出来了？”

若岚把书抱紧了一点，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姑姑，可以给我吗？”

姑姑被她那副郑重的表情逗笑了。小姑娘平时什么都淡淡的，难得见她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姑姑没多想，随手挥了挥：“拿去吧拿去吧，放着也是落灰。”

“谢谢姑姑。”若岚把书抱得更紧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姑姑伸手拉她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牵着她往楼下走。若岚抱着那本厚书，沉甸甸的重量坠在怀里，脚步却轻快得很。下楼的时候她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四个字，《尘寰遗典》，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墨迹似乎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若岚把书放在了枕头边上。

睡前她靠在床头又翻了几页，读到一句始终想不明白的话。那句话竖排在泛黄的纸页上，笔迹比其他段落都重，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格外用力——

“书成之日，天下无灵。”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

那本书就那样摊开放在她枕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翻动了书页，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最后停在了扉页。

月光落在墨线勾勒的那棵树上。

叶片脉络之间，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滴露水，又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然后熄灭。

若岚翻了个身，浑然不觉。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与每一个寻常夜晚并无不同。没有人知道，那扇尘封已久的门，在这一夜，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推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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