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却半分未减。
钱莹莹站在大理寺后门的巷子里,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来大理寺了。
头一回来,被门口的差役轰了出去,说大理寺重地,女子不得擅入。第二回学乖了,绕到后门,倒是碰上个好说话的杂役,替她递了话进去,结果等了一整个下午,连个回音都没有。
“要是再不让我进去,这个月的米钱又该赊着了……”
她正嘀嘀咕咕地盘算着,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是你?来应征仵作的?”
钱莹莹连忙点头:“是我是我!”
小吏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着什么似的,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赵推官在偏厅等着。”
钱莹莹心中一喜,抬脚便往里走。
大理寺的衙门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廊道又深又长,两旁的房屋檐角高翘,透着一股子森严的气息。她跟着那小吏七拐八绕,一路上遇着几个穿官服的,无不侧目而视,仿佛她是什么稀奇物儿似的。
钱莹莹也不在意,反正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姑娘家做仵作这行当,走到哪儿不是被人当怪物看?
她爹生前就是仵作,她从小跟着学,本想着不过是一门糊口的手艺,谁承想爹去得早,家里只剩下寡母和一个弟弟,她不站出来撑着,难道让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偏厅不算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钱莹莹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青色官袍,面容和善,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的主儿。
“你就是钱仵作的闺女?”那人上下看了看她,倒是没露出什么轻视的神色。
“是。”钱莹莹行了个礼,“民女钱莹莹,见过大人。”
“我姓赵,大理寺推官。”赵无堂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你递进来的帖子我看了,你爹在咱们这一行里有些名气,听说你尽得真传?”
钱莹莹老老实实地道:“不敢说尽得,但跟了十几年的尸首,寻常的活计还应付得来。”
赵无堂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番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意外。他正想再问几句,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赵大人,不好了!沈大人来了!”
“什么沈大人?哪个沈大人?”赵无堂一愣。
“还能有哪个沈大人!”小厮急得直跺脚,“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沈墨渊沈大人!”
赵无堂腾地一下站起来,脸色大变:“不是说他后日才到任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小的也不知道啊!人已经在正堂了,刘主簿正陪着呢,让您赶紧过去!”
赵无堂也顾不上钱莹莹了,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钱莹莹坐在偏厅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刻钟,茶水都凉透了,还是不见人影。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瞧了瞧。廊道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便顺着方才赵无堂离开的方向,慢慢往里走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碰上个能做主的,把差事定下来,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
大理寺的院落比她想象中更深,走了没多远便听见前头有人声,像是聚了不少人。钱莹莹循声走过去,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阔的庭院,正前方便是大理寺的正堂,此刻堂前站了十来个官吏,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最前方,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正听着身旁的主簿汇报什么。他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疏离冷淡的劲儿,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像是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钱莹莹没敢往前凑,便贴着墙根站在廊柱后面,打算等他们说完了再去找赵无堂。
可就在这时,她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不知谁掉在地上的香胰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底一滑,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惊叫着朝前扑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实在是狼狈至极。
钱莹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纷乱,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然后她抓住了一角布料。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等到钱莹莹终于稳住身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半片绯色的袍角,而她的正上方,是一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深邃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麻烦。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钱莹莹脑子嗡的一声响,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个月的米钱,只怕是真的要赊到底了。
“放肆!”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来,厉喝一声,“哪里来的女子,竟敢冲撞沈大人!”
几个差役立刻冲上来要拿人,钱莹莹心道不好,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民女钱莹莹,是来应征仵作的,并非有意冲撞,实在是踩了香胰子滑倒,还请大人恕罪!”
她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然后低着头,等着被轰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拈着一样东西——正是她从地上捡起来的那半片袍角。
“方才,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声音低沉清冷,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井水,听着让人没来由地心里一凛。
钱莹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根细小的银针,针尖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她方才摔倒时下意识从袖中摸出来的——仵作验尸常用的器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沈墨渊的目光落在那根银针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钱莹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愿示弱,便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
“你叫钱莹莹?”沈墨渊问。
“……是。”
“从前做过仵作?”
“家父便是仵作,民女自幼随父学艺,前后经手过的案子也有数十桩。”
沈墨渊不置可否,只是打量了她片刻,像是在估量一件案头的卷宗,冷淡而审慎。
就在这时,赵无堂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沈、沈大人,这位是下官今日约见的仵作,还没来得及……”
“你留下的?”沈墨渊微微侧目。
赵无堂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硬着头皮道:“是……是下官自作主张,实在是因这姑娘有真本事,前几日城外那桩案子,衙门里的老仵作都看不分明,她却能……”
话说到一半,又有一个书吏小跑着过来,附在沈墨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沈墨渊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那书吏退下后,他又看了钱莹莹一眼,忽然道:“你说你能验尸?”
钱莹莹定了定神:“能。”
“正好。”沈墨渊淡淡道,“城外运河刚捞上来一具尸首,正缺个仵作。你既然来了,便跟去看看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无堂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出什么来。周围那些官吏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大理寺卿亲自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去验尸?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钱莹莹也有些懵,但她反应极快,当即跪下谢恩:“多谢大人!”
沈墨渊没再看她,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把你手里那片袍角放下。这是官服,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钱莹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那半片绯色布料,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周围响起了压抑的窃笑声。
赵无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头一遭见面就把沈大人的官袍给撕了,这事儿够大理寺笑上半年。”
钱莹莹苦着脸道:“赵大人,这袍子得赔多少钱?”
赵无堂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三十两。”
钱莹莹眼前一黑。
她还没来得及算出这三十两银子够她们家吃多少个月的米,就听外头有人高喊:“尸首已送到验房,请仵作过去验看!”
赵无堂推了她一把:“别想了,先干活。这差事要是干好了,三十两算什么?干不好,你往后连大理寺的门都别想再进。”
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三十两银子的烦恼暂时压到心底,整了整衣襟,跟着来人往外走去。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横竖都已经把人家大人的袍子给撕了,还能比这更糟糕不成?
她正这么想着,走到验房门口时,就看见沈墨渊居然也在。
他换了一身新的官袍,负手站在验房门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见她来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钱莹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似乎打算亲自看她验尸。
她见惯了大场面,倒不怯场,但被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验房的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药酒与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钱莹莹迈步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赵无堂悄悄拉住那个书吏,小声问:“沈大人怎么忽然对一个女仵作这么上心?”
书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您有所不知,方才有人来报,运河里捞出来的那具尸首……是偷盗官银案的在逃嫌犯。”
赵无堂脸色一变。
“这案子已经惊动了户部,”书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大人初来乍到,正愁没有突破口,这尸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无堂转头望向验房的方向,那里头灯光幽暗,少女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尸床前,神色镇定地卷起了袖子。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出,只怕没那么简单。
验房内,钱莹莹已经在尸床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床上那具浑身湿透、面目肿胀的男尸,脸上的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与方才那个在庭院里狼狈摔跤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死者的颈部,然后沿着锁骨、胸骨一路向下。
门外,沈墨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片刻。
“大人,”身后的小厮小银子凑上来,小声嘀咕,“这姑娘行不行啊?小的瞧着怪不靠谱的……”
沈墨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素衣少女在昏黄的灯光下俯身查验,手中银针微微颤动,忽然想起了方才她摔倒时的一个细节——那一跤来得突然,寻常人早就慌了手脚,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从袖中摸出了那根银针。
那是一个仵作保护吃饭家伙的本能。
而拥有这种本能的人,手上通常都是有真功夫的。
验房内,钱莹莹忽然抬起头来,眉头紧皱。
“大人,”她转向门口,“这人的确是在水里泡过,但恐怕不是淹死的。”
沈墨渊神色微动。
“怎么说?”
钱莹莹指着尸首的鼻腔和口腔:“水呛入肺腑之人,溺死时必定拼命挣扎,口鼻中会吸入大量泥沙水藻。但这具尸首,鼻腔虽有水迹,却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泥沙——这是死后入水的特征。”
她顿了顿,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笃定地说:“而且,他嘴唇发紫,眼睑内有细小的溢血点,这是窒息而亡的征象。”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淹死的。”钱莹莹斩钉截铁,“是被人杀死之后,再丢进水里,伪装成溺亡。”
验房内外,一片寂静。
赵无堂倒吸一口凉气。
沈墨渊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吩咐小银子:“去把我案头那几卷官银案的卷宗搬到偏厅。”
然后他看向钱莹莹,语气依旧冷淡,但话里的分量已经截然不同。
“验完了过来,有话问你。”
钱莹莹眨了眨眼:“那,大人,损坏公物的赔偿……”
沈墨渊脚步一顿。
“……案子破了再说。”
他快步走了,背影依旧端正如松,可不知为何,钱莹莹总觉得他那耳根处,似乎有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红。
赵无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老天爷,这个新来的沈大人……原来也不是真的油盐不进啊。”
钱莹莹没工夫理会他的感慨。她低下头,重新审视面前的尸首,心里盘算着两件事——第一,这件案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玄机;第二,那三十两银子,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赖掉。
毕竟,对钱莹莹来说,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要紧。
而在活下去之外,她隐隐有种预感——今天这一跤,怕是要把她摔进一个完全不同的命数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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