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整个酆都城像是被泡在了水里,空气湿冷刺骨,连江边的石头都渗出水珠来。码头的生意停了三天,船夫们窝在棚子里赌钱骂娘,闲人们缩在家里烤火,整条街冷冷清清,只有屋檐滴水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第四天清晨,天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江水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马宁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连续三天的阴雨,让他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却很好,眼神清亮,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
老张头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到马宁,连忙缩了回去。这几天他可被马宁吓得不轻——那位爷居然披着蓑衣在雨里坐了一整天,一动不动,像个石雕。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马掌柜,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去买点啥?”老张头试探着问道。
马宁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进后院,看了看那片新开垦的菜地。雨水浇透了土壤,泥土湿润松软,前两天种下的辣椒种子还没有发芽,但他能感觉到,地下的生命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泥土,感受着土壤的温度和湿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天要吃火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连续三天的阴雨,让他的身体里面积累了一些阴冷的气息,虽然已经被炼化吸收,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他想明白了——少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滚烫的红油,麻辣的汤底,鲜嫩的肉片,还有那入口即化的毛肚——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马宁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那只紫铜火锅。
火锅是他前几天从码头挑回来的,花了整整八块大洋。那卖锅的老板是个江西人,自称是祖传的手艺,这锅是用上等紫铜打造的,厚实耐用,导热均匀。马宁当时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锅壁,听了听声音,二话没说就付了钱。
紫铜火锅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锅壁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线条流畅,古朴大方。马宁将火锅放在石桌上,取出一张清洁符,指尖轻点,低喝一声:“净!”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如同月光般洒落在火锅上。光芒所到之处,铜锅表面的灰尘和油污瞬间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铜壁被净化后,光洁如新,甚至能映出人的影子。
马宁又用清水冲洗了两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熬制锅底。
他从厨房里搬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他前几天熬好的牛油。牛油是托赵四从屠宰场弄来的,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熬制,过滤了三遍,直到油色清亮,香气浓郁。他又拿出豆瓣酱、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草果等各种香料,还有他自己晒的笋干和香菇。
锅底的做法,是他前世在网上学的。那时候他是个普通的社畜大学生,没什么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出租屋里研究各种美食。火锅是最拿手的,因为他觉得,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现在穿越到这个时代,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配料还是能找到的。他按照记忆中的配方,将牛油放入锅中,小火加热,等油温升高后,加入豆瓣酱和干辣椒,慢慢翻炒。豆瓣酱在热油中散发出浓郁的酱香味,辣椒的辣味也随之释放出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马宁面不改色地继续翻炒,又加入了花椒和各种香料。花椒在热油中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麻香味混合着辣味,形成了一种霸道而诱人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又加入了自己晒的笋干和香菇,继续翻炒了几分钟,然后倒入提前熬好的骨头汤。汤是用猪筒骨熬了一整夜的,汤色奶白,胶质丰富,倒入锅中后,与牛油和香料混合在一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马宁盖上锅盖,让汤底在小火上慢慢熬煮。
半个时辰后,他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底已经变成了诱人的红色,红油在上面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中上下沉浮,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
麻辣鲜香,层次分明。
马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锅里加了一小撮冰糖和几滴白酒,提鲜增香。
接下来是准备食材。
他早就托赵四弄来了一条新鲜的江团。江团是长江里的特产,肉质细嫩,刺少味鲜,是火锅的最佳搭档。赵四一大早就送到了白事铺门口,用草绳捆着,还在活蹦乱跳。
马宁接过江团,掂了掂分量,大概有三斤多重。他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手起刀落,熟练地将鱼处理干净,切成薄片,摆放在盘子里。鱼片切得很薄,几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除了江团,他还准备了毛肚、鹅肠、豆腐、土豆片、藕片和青菜。这些都是他提前让老张头从集市上买来的,新鲜得很。毛肚是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颗粒,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货。鹅肠处理得很干净,切成段,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马宁将食材一一摆放在石桌上,然后点燃了炭火。
紫铜火锅架在炭炉上,汤底很快就沸腾起来。红油翻滚,热气升腾,辣椒和花椒在汤中舞蹈,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得很,像是长了腿似的,顺着风向四面八方扩散。
半条街外的野狗都馋得直叫。
老张头本来蹲在屋里烤火,闻到这股香味,屁股上像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马宁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只紫铜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有鱼片、毛肚、鹅肠、豆腐、蔬菜,琳琅满目,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锅,挪不开步子。
马宁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夹起一片毛肚,放进滚烫的汤底里,涮了七八秒,捞出来,蘸上蒜泥香油,送入口中。
毛肚入口脆嫩,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刺激着每一个味蕾。他闭上眼睛,咀嚼了几下,半晌,吐出两个字:“尚可。”
老张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抱着饭碗,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马宁一口一口地吃着火锅,口水都快流成河了。他多想走过去,夹一筷子尝尝,但一想到马宁平时的脾气,又不敢开口。
马宁又涮了一片鹅肠,嚼得嘎嘣脆响。他抬头看了看蹲在墙角的老张头,那老头儿的眼神,活像一条饿了三天三夜的流浪狗。
“过来。”马宁招了招手。
老张头如蒙大赦,抱着饭碗,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他看了看满桌的食材,又看了看翻滚的火锅汤底,搓了搓手,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自己动手。”马宁指了指桌上的食材,“想吃什么涮什么。”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夹起一片鱼片,学着马宁的样子,放进汤底里涮了涮,然后捞出来,蘸上调料,送入口中。
鱼片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鲜嫩的鱼肉在舌尖上化开,麻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团火在嘴里燃烧,却又让人欲罢不能。他咀嚼了几下,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遍布全身,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寒意。
“好吃!太好吃了!”老张头激动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又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毛肚脆嫩爽口,麻辣鲜香,他嚼得嘎嘣响,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辣了。
“辣!好辣!”老张头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想去找水喝,但又不舍得放下筷子,只能一边吸着冷气,一边继续吃。
马宁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锅里,慢悠悠地说道:“辣就吃蒜,别喝水。”
老张头连忙夹起一瓣大蒜,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与麻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口感。他咀嚼了几下,觉得果然好了一些,于是又夹起一片鹅肠,继续大快朵颐。
两个人围坐在火锅旁,吃得热火朝天。
院子里弥漫着火锅的香气和炭火的温热,与外面寒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阳光斜照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屋檐上还在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顿火锅伴奏。
马宁吃得额头冒汗,索性脱下棉袄,光着膀子继续吃。他胸口那道闪电形状的疤痕,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蛰伏的龙,随时都有可能苏醒。
老张头看到那道疤痕,愣了一下,想问点什么,但一想到马宁的脾气,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不敢再多看一眼。
马宁夹起一片江团鱼腹肉,对着光看了看。鱼肉雪白,纹理清晰,薄得几乎透明。他正要送入口中,忽然发现鱼肉纹理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细的、青灰色的丝状物。
那丝状物很细,细如发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马宁的眼力何其敏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颜色,与他在江底打碎的锁魂锚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鱼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那股青灰色的丝状物在口中没有任何异味,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存在感。但马宁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有声张,继续吃着火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张头吃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马宁的异常。他已经吃完了大半盘毛肚,又开始进攻鹅肠,嘴巴塞得满满的,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仓鼠。
马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高粱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团火。他看着翻滚的火锅汤底,眼神平静如水。
那丝青灰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锁魂锚的残留物,还是别的东西?它怎么会出现在江团的鱼肉里?难道说,江底的污染,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水域,连鱼都不能幸免?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究。
原因很简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是吃饭的时间,是享受美食的时间。天大的事,也得等吃完了再说。
他又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上蒜泥香油,送入口中。
毛肚脆嫩,麻辣鲜香,配上蒜泥的辛辣和香油的醇厚,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咀嚼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老张头已经吃得满头大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放下筷子,喘着粗气,说道:“马掌柜,您这火锅,真是绝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马宁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青菜:“吃点菜,解解腻。”
老张头连忙夹起几片青菜,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塞进嘴里。青菜吸收了汤汁的精华,入口清爽,带着一丝甜味,确实解腻了不少。
两个人继续吃着,不知不觉,桌上的食材已经消灭了大半。
马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酒杯,喝干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那里,矗立着一座洋楼。
洋楼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可见。红砖砌墙,白漆勾缝,屋顶是陡峭的斜坡,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马宁盯着那座洋楼,眼神冷漠。
他知道,那座洋楼里,藏着很多秘密。那些秘密,与锁魂锚有关,与那些洋文物件有关,也与史密斯教士有关。他迟早要去那里一趟,把那些秘密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享受这顿火锅,享受这个难得的晴天。
至于那些麻烦,等它们找上门来再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老张头。老张头已经吃得撑不住了,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的表情。
“吃饱了?”马宁问道。
“饱了饱了,再也吃不下了。”老张头打了个饱嗝,连忙摆手。
马宁站起身,走到火锅旁,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底,倒进碗里,又加了一点葱花和香菜,喝了一口。
汤底浓郁,麻辣鲜香,回味无穷。他喝完汤,放下碗,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老张头见状,连忙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将碗筷收进厨房,又将剩下的食材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
马宁将火锅端下来,放在地上,让它自然冷却。锅里的汤底还剩下一小半,红油已经凝固,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油脂,覆盖在汤面上。
他看了看那层凝固的油脂,忽然想起了刚才在鱼肉里看到的那丝青灰色的东西。
那东西,会不会也存在于这锅汤里?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就算有,也已经吃进肚子里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反正以他的体质,这点污染根本不算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竹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火锅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老张头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说道:“马掌柜,您这日子过得真滋润啊。有肉吃,有酒喝,还有火锅,神仙都比不上。”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老张头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您真打算接那个洋人的活儿?我看他不像好人。”
“好人坏人,跟我有什么关系?”马宁淡淡地说道,“只要他付钱,我就干活。”
“可是……”
“没有可是。”马宁打断了他的话,“钱难挣,屎难吃。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知道,马宁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马宁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老张头也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江水的哗哗声。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只已经冷却的紫铜火锅里,凝固的红油表面,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倒影——那是山顶洋楼的轮廓,在暗红色的油脂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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