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符处理完院子的油污之后,马宁过了两天清净日子。
说是清净,其实也不完全清净。老张头自从见识了清洁符的神效,每天都要趴在墙头上看上几眼,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渴望。他虽然不敢再开口讨要符纸,但那股子眼巴巴的劲儿,活像一条饿了三天的大黄狗。马宁懒得理他,该晒太阳晒太阳,该喝茶喝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但这种悠闲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马宁起床后习惯性地去街上买早点。老张头的烧饼摊前排着长队,他等了半天才买到两个烧饼,咬了一口,发现里面的馅料少得可怜,几乎全是面疙瘩。他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青菜贵得离谱,猪肉也不新鲜,卖菜的老太太还缺斤短两,明明说好一斤,回家一称只有八两。
马宁坐在院子里,啃着寡淡的烧饼,越想越觉得不划算。
天天买菜麻烦不说,还贵。这年头世道不太平,物价一天一个样,今天一个价,明天又是一个价。他虽然有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更何况,买的菜还不一定干净——谁知道那些菜是不是用粪水浇出来的?谁知道那些肉是不是病死的?
他看了看后院那片空地。
那片空地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原来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瓦罐,乱七八糟的。他接手白事铺之后,一直没顾得上收拾,就那么荒在那里。地上长满了枯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缠绕在废料堆上,看上去荒芜而杂乱。
但如果把这块地清理出来,开垦成菜地,那就不一样了。
自己种菜,想吃什么种什么,干净卫生,还省钱。辣椒、蒜苗、小白菜、萝卜,这些东西都好种,长得又快,一个月就能吃上。再养几只鸡,每天还能收几个鸡蛋,早上煮个蛋,配上一碗粥,日子就美滋滋了。
马宁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放下烧饼,站起身,走到那片空地前,打量了一下。地面冻得很硬,踩上去邦邦响,上面覆盖着一层枯黄的杂草和碎石。如果用锄头挖,估计得费不少力气,而且这年头锄头的质量也不好,挖几下就可能断柄。
但他不需要锄头。
马宁脱掉外套,扔在竹椅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弯腰,握拳,然后一拳砸向地面。
拳头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样。拳头落点的泥土向四周炸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凹陷,深度足有半尺。泥土翻飞,碎石迸溅,藏在土里的几条白色蚯蚓被震了出来,在地上扭|动|着身体,很快就一动不动了。
马宁收回拳头,看了看地面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旁边,再次挥拳砸下。
又是一声闷响,地面再次炸开一个凹陷。
他连续挥拳,一拳接着一拳,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预定位置。拳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地面在他的拳头下不断变形,泥土翻涌,碎石飞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兽在地下翻滚。
不到半个时辰,整片空地就被他翻了个遍。
原本板结的冻土被砸得粉碎,变成了松软的细土。杂草和碎石被翻到了土层下面,裸露出来的是一片平整肥沃的土地,在冬日阳光下冒着丝丝缕缕的湿气。土地的边界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像是一块精心切割过的豆腐。
马宁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看着眼前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空地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不错,疏松透气,颜色偏黑,说明腐殖质含量很高,适合种菜。他又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一股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
“还行。”他自言自语道。
老张头是从墙头上看到这一切的。
他本来在家里揉面,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巨响,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他连忙爬上墙头,探头一看,就看到马宁正抡着拳头砸地,一拳下去就是一个大坑,泥土翻飞,气势惊人。
老张头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他见过有人用锄头翻地,见过有人用犁耙耕地,甚至见过有人用炸药炸地,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拳头砸地。而且效果还这么好——不到半个时辰,一整片荒地就被翻得平平整整,比他花一整天用锄头挖出来的地还要规整。
“马、马掌柜……”老张头结结巴巴地喊道。
马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您这是在……种地?”老张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嗯。”
“可是……”老张头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马宁的拳头,“您这拳头……不疼吗?”
马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沾了一些泥土,但没有红肿,没有破皮,甚至连一道红印都没有。他甩了甩手上的土,淡淡地说:“不疼。”
老张头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五十多年,对“力气”这个词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马宁没有理会老张头的震惊,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些种子——红色的辣椒籽,黑色的萝卜籽,还有一小包白菜籽。这些都是他前几天托老张头从集市上捎回来的,当时只是想备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又走到路边,蹲下身,挖了几株野生的葱和蒜苗。这些野葱野蒜长在路边的草丛里,没人管,长得倒也茂盛。他连根带土挖起来,抖了抖根部的泥土,准备移植到菜地里。
回到后院,他开始播种。
他先在菜地的一端挖出一条浅浅的沟,将辣椒籽均匀地撒进去,然后用土覆盖,轻轻拍实。接着是萝卜和白菜,每一种都按照不同的间距播种,井然有序。最后,他将挖来的野葱和蒜苗栽种在菜地的边缘,浇上从江里挑来的水。
水是从长江里挑的,用木桶装着,清澈见底。他挑了两趟,将整片菜地都浇透了。水渗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做完这一切,马宁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菜地不大,只有两丈见方,但对于他一个人来说,足够了。等到辣椒发芽,白菜长大,蒜苗抽薹,他就可以天天吃上新鲜的蔬菜,再也不用去市场上被人宰了。
他在菜地边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鸡舍。说是鸡舍,其实就是用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圈,上面搭了几根木棍,再用茅草盖住。简陋是简陋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他打算明天去集市上买两只小鸡崽,养在鸡舍里,等长大了就有鸡蛋吃了。
老张头趴在墙头上,看着马宁忙活,忍不住开口问道:“马掌柜,您这又是种地又是养鸡的,是想在这儿长住啊?”
马宁头也不抬:“不然呢?”
“我还以为您这样的高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老张头挠了挠头,“我看那些说书先生讲的,道士都是云游四海的,今天在山东,明天在山西,从来不在一处落脚。”
马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那是穷道士。有钱的,都在家躺着。”
老张头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再说了,”马宁补充道,“自己种的,干净,不挨宰。市场上的菜,谁知道是用什么浇出来的。”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马宁说得对。他卖了这么多年的烧饼,深知市场上的猫腻——那些看起来水灵灵的青菜,可能是用脏水浇出来的;那些红彤彤的西红柿,可能是用药水催熟的。相比之下,自己种的东西确实放心得多。
“那您要不要买点鸡粪?”老张头殷勤地问,“我家隔壁老王养了一窝鸡,鸡粪多得是,可以给您送点来,肥地最好。”
马宁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不要钱!”老张头连忙摆手,“您上次给了我一只鹅翅,我还没谢您呢。这点鸡粪算什么,我让老王给您送一筐来。”
马宁点了点头:“行。”
老张头喜滋滋地从墙头上缩了回去,屁颠屁颠地去找老王了。
马宁看着老张头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忙活。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旧镰刀,将菜地周围的杂草割干净,又将那些废弃的木料和瓦罐搬到墙角堆放整齐。原本杂乱无章的后院,经过他一番收拾,变得井井有条。菜地平整,鸡舍规整,就连墙角那堆废料,也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忙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感到一丝暖意。马宁搬出竹椅,坐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前世是个大学生,住在城市的出租屋里,连个阳台都没有,更别说种菜了。那时候,他吃的菜都是从超市买的,包装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泥土的痕迹。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翻土、播种、浇水,像一个真正的农民一样,靠土地养活自己。
但这感觉并不坏。
他甚至觉得,比起在江底和阴兵打架,种地更能让他感到踏实。打架赢了,只是一时的痛快;但种地,却能让他每天都吃上新鲜的菜,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都强。
他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耳边传来远处码头的喧嚣声,夹杂着几声鸡鸣狗吠,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安宁,仿佛之前那些恐怖的经历,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发玉石,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跳动。玉石的温度很稳定,不冷不热,像是一团小火苗在里面燃烧。他能感觉到,玉石中的金发还在持续飘动,每一次飘动都会带来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体内。
他又想起了那根鹅骨,想起了石桌上的凹痕,想起了山顶那座洋楼,想起了那个穿着黑色教袍的金发教士。
这些人,这些事,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牢牢地绑在这个时代,绑在这座县城里。他想躺平,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那些线却一直在拉扯着他,不让他安宁。
不过,他并不着急。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与其焦虑不安,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菜种好了,鸡养肥了,到时候就算真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他也有力气应付。
他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菜地的一角。
那里是他刚刚挖坑种辣椒的地方,土还是新的,湿润润的,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但在那堆新土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露出了一个角,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暗淡的光泽。
马宁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大概只有拇指大小,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颜色是乌黑的,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烧焦的木头。
他站起身,走到菜地边,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将那个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截烧焦的木头。
木头大约有两寸长,拇指粗细,表面已经完全炭化,乌黑发亮,像是被大火烧过。木头的形状很奇怪,一端是平的,另一端则被削成了尖锥形,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十字架。在木头的中间部位,钉着几根生锈的铁钉,钉子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依然牢牢地嵌在木头里,像是被刻意钉进去的。
马宁将焦木十字放在手心里,翻转着看了看。
木头的质地很硬,虽然已经被烧焦了,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炭化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像是高温炙烤后留下的痕迹。铁钉锈得很厉害,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但钉头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是那种老式的方头铁钉,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他将焦木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残留,又像是陈旧的血腥味,很难形容。
马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截焦木十字的出现,让他有些意外。他的后院,怎么会埋着这种东西?
他看了看手中的焦木,又看了看脚下的菜地。这片土地在他接手之前,是前任掌柜的产业。前任掌柜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经营这家白事铺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据老张头说,刘掌柜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时不怎么与人来往,除了做白事生意,就是在后院养花种草。
但刘掌柜在半年前突然去世了,死因不明。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吓死的,也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被人害死的。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马宁接手这家白事铺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份房契和一张写着“转让”字样的纸条,至于刘掌柜的死因,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但现在,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这截焦木十字,明显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它被埋在土里,埋得不算深,但也不算浅,显然是有人刻意埋下去的。木头被烧焦,铁钉被钉入,十字架的形状——这一切都表明,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东西。
马宁将焦木十字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炭化的表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刻痕。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线条凌乱,看不出具体的形状。但其中一条刻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条弧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分叉,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的轮廓。
他盯着那条刻痕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枚洋文银牌上刻着的字母,和这条刻痕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马宁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焦木十字收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了看脚下的菜地,又看了看远处山顶那座若隐若现的洋楼,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竹椅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觉。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截焦木十字,感受着它粗糙的质地和冰凉的触感。他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在飞速转动,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焦木十字、洋文银牌、锁魂锚、金发玉石、鹅骨中的青灰色、石桌上的凹痕、山顶的洋楼、金发的史密斯教士……
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张巨大的网,正笼罩在这座县城的上空。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卷入了这张网的中心。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冬天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几朵白云在天上缓缓飘动,像是一群迷路的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一丝寒意。
“算了。”他自言自语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多收点钱。”
说完,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晒太阳。
口袋里的焦木十字,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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