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鹅汤醒酒

阴兵借路事件平息后的第三天，酆都城的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赵四提着谢礼登门的时候，马宁正躺在后院那把竹椅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总比阴冷强。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赵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出声。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和两只肥鹅，酒坛是用红泥封口的，鹅是绑了脚的，还在嘎嘎叫唤。他咳嗽了一声，马宁没动。他又咳嗽了一声，马宁还是没动。

“马掌柜？”赵四试探着喊了一声。

马宁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放那儿吧。”他说。

赵四连忙把酒坛和鹅提进院子，放在灶台边上。两只鹅一落地就开始扑腾翅膀，羽毛乱飞，赵四手忙脚乱地按住它们，差点被啄了一口。

“马掌柜，这是谢礼。一坛六十度的高粱酒，自家酿的，放了五年了。还有两只狮头鹅，肥得很，炖汤最好。”赵四一边说一边擦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马宁从竹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他走到灶台边，弯腰看了看那两只鹅。鹅被绑着脚，躺在地上，伸长脖子，发出嘶哑的叫声。他伸手捏了捏鹅的胸脯，又看了看鹅掌，点了点头。

“还行，够肥。”

他拎起一只鹅，走到水缸边。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拼命挣扎，翅膀扑腾得啪啪响。马宁不为所动，一只手按住鹅的身体，另一只手握住鹅头，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鹅脖子断了。

鹅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就软了下去。马宁将鹅倒吊在架子上，拿刀在鹅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流进地上的陶盆里。血液在盆底积聚，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赵四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他不是没见过杀鹅，但马宁杀鹅的动作太快了，从拧断脖子到放血，前后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马宁将放完血的鹅扔进木盆里，舀了一瓢滚水浇上去。热水淋在鹅身上，冒出白色的蒸汽，羽毛被烫得发软。他开始拔毛，动作熟练，一把一把地将鹅毛扯下来，扔进旁边的筐里。鹅毛在筐里堆积，白的、灰的、黑的，混杂在一起，散发着禽类特有的腥臊味。

赵四站在一旁，搓了搓手：“马掌柜，我来帮忙吧。”

“不用。”马宁头也不抬，“你坐着就行。”

赵四只好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看着马宁忙活。他注意到，马宁拔毛的时候很仔细，连翅膀底下的小绒毛都不放过，一根一根地揪干净。拔完毛的鹅表皮光滑，泛着淡淡的黄色，在阳光下油亮亮的。

马宁将处理好的鹅放进清水里漂洗了两遍，然后放在案板上，拿刀开膛破肚。刀锋划过鹅腹，切口整齐，内脏滑落出来，冒着热气。他将肝、胗、心拣出来放在碗里，其余的杂碎扔进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四看得有些发愣。他见过很多人杀鹅，但像马宁这么利落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手法，比他家隔壁做了二十年屠户的老王头还要熟练。

“马掌柜，您这手艺……练过的？”他忍不住问。

马宁将剁好的鹅块放进锅里，加了几片姜和一段葱，然后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油：“以前穷，什么都得自己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四总觉得背后另有故事。不过他不敢追问，上次追问江底的事，被马宁一句“加钱才讲故事”给堵了回来，他可不想再碰一鼻子灰。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烧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马宁揭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然后盖上盖子，改成小火慢炖。

他走到酒坛边，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酒液清澈透明，在碗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高粱香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灼热的感觉。

“好酒。”他说。

赵四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那是，这酒是我爹在世时酿的，埋在桂花树下整整五年，一直没舍得喝。这次专门给您搬来的。”

马宁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鹅在锅里炖着，酒在碗里喝着，时间就这么慢慢地流淌。冬日的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墙角的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赵四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马宁喝酒，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他今天来，除了送谢礼，还想打听一件事。但马宁的态度很明显——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马掌柜，那江底……”

“想吃肉就闭嘴。”马宁打断了他的话，连眼皮都没抬，“再问加钱。”

赵四立刻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他真的很想知道江底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他在岸上等着，看着江面下幽绿的光芒闪烁不定，听着水下传来闷响和怪声，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马宁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那些阴兵到底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从那晚之后，江面就平静了，码头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怪事。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碗，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鹅汤炖了大约一个时辰，香味越来越浓。马宁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鹅肉，筷子轻松地扎了进去，说明肉已经炖烂了。他往汤里加了一勺盐，又撒了一把葱花，然后盛了两大碗，一碗推到赵四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他说。

赵四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葱花在汤面上漂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的味道很醇厚，鹅肉的鲜味和姜葱的香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加上那一层油脂的滋润，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他又夹了一块鹅肉，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口即化，骨头都已经炖酥了，嚼起来满口都是骨髓的香味。

“好吃！”赵四由衷地赞叹道。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吃着。他吃得很专注，一块接一块地夹着鹅肉，喝一口汤，再咬一口鹅腿，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他的动作虽然快，但并不粗鲁，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仿佛吃东西也是一种修行。

赵四看着马宁吃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马掌柜，在江底面对百鬼夜行阵的时候，面不改色，一拳碎青石，威风凛凛。可现在，他坐在院子里啃鹅腿，满嘴流油，跟个普通的庄稼汉没什么区别。

这种反差，让赵四对马宁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能上能下，能打能吃，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喝着。酒过三巡，赵四的脸红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讲起码头上的各种趣事，什么张三昨天被老婆打了，李四前天赌钱输了一条裤子，王五家的母猪生了十二只小猪仔。马宁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吃。

老张头是循着香味过来的。

他趴在墙头上，脑袋探出来，鼻子使劲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那锅鹅汤，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马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锅里捞起一只鹅翅，随手扔了过去。

老张头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龇牙咧嘴，但死活不肯松手。他把鹅翅在手里颠了几下，吹了吹气，然后咬了一口。鹅翅炖得很烂，肉轻轻一撕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酱香浓郁，油脂丰腴。

“马掌柜，您这手艺，绝了！”老张头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肉。

马宁没有回答，继续埋头吃。

赵四喝了一口酒，看着趴在墙头上的老张头，又看了看埋头啃鹅腿的马宁，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荒诞。三天前，他们还在江边面对着百鬼夜行的恐怖场面，现在却在这里吃鹅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好。

吃完鹅肉，马宁又盛了一碗汤，泡了一碗米饭，连汤带饭吃了个精光。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

“舒坦。”他说。

赵四也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他看着马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马掌柜，那江底的事儿，真的就……完了？”

马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将手里的鹅骨头丢了进去。

骨头落进桶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马宁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在那根鹅骨上停留了一瞬。他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根骨头，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骨头的断面处，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灰色。

那颜色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马宁的眼力极好，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丝青灰色的异常。那不是正常的骨色，也不是炖煮造成的变色，而是一种类似于金属氧化后的颜色，和他打碎的那块锁魂锚上的青黑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四看到他拿着骨头发呆，凑过来问：“马掌柜，怎么了？”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根骨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扔进了垃圾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没什么。”他说，“骨头有点硬。”

赵四哦了一声，没有多想。他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向马宁告辞：“马掌柜，那我就先回去了。码头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马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四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马宁坐在竹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冬天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几朵白云在天上缓缓移动，像是被风推着走的棉花糖。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发玉石，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跳动。玉石的温度很稳定，不冷不热，像是一团小火苗在里面燃烧。他能感觉到，玉石中的金发还在持续飘动，每一次飘动都会带来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体内。

他又想起了那根鹅骨。

青灰色的断面，蜂窝状的质地，和他打碎的那块锁魂锚如出一辙。这说明什么？说明阴气的污染并没有随着锁魂锚的破碎而完全消失，而是以某种方式残留了下来，甚至渗透到了食物链中。

连他吃的鹅都被污染了，那其他的东西呢？

马宁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反正他吃了也没事。他的人仙巅峰体质，百毒不侵，污秽不染，这点阴气污染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至于其他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些犯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慢慢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上传来的模糊嘈杂声。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鹅汤，在余温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老张头已经吃完了那只鹅翅，从墙头上缩了回去。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回味着刚才的美味，心里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蹭饭。

垃圾桶里，那根被马宁丢弃的鹅骨静静地躺在其他垃圾中间。骨头的断面处，那丝青灰色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一只无声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平静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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