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木春打了个寒颤。声音撞出去没有回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空气凉得让她牙根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
上一秒她还在公交站台底下躲雨,书包顶在头上,雨水顺着站台边缘淌成一条线。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几点到家?”她打字回了一句:“快了,等雨小一点。”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
那是她等了三年公交、看了三年都没进去过的楼。外墙灰扑扑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像是很久没人住了。但她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想继续看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白花花的,像信号断了一样。再一抬头,公交站台没了,马路没了,站牌没了,雨水也没了。
只剩眼前这条灰色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林木春打了个寒颤,这一下比刚才更重,冷风从地面灌上来,从裤管钻进去,像一只冰凉的手顺着小腿往上摸。她双手抱在胸前,掌心贴着上臂,隔着校服面料能摸到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双脚止不住的发抖,鞋底踩着的地面是粗糙的、颗粒状的,像水泥被风化了很久,踩上去有一种细碎的磨砂感。
“妈呀……”
她声音很小,带着颤。她左右转头观察着四周诡异的环境。天是红色的,那种暗沉沉的、像凝固很久的血干透了以后的颜色,边缘发黑,没有云,没有太阳,但有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昏沉的、像透过一层脏玻璃照下来的光。风一直在吹,不大不小,但她听不到风声。不是没风,是风声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像有人把音量关了,只留下身体的触觉——头发在飘,校服下摆在动,嘴唇干得发裂。
试图找出一点线索,不过很可惜,附近除了血红色的天空,还有吹的不停的的冷风。就没有什么能回应她的了。
她身后是一条路,但不知道通往哪里,路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草叶子干得像针。她试着往回走,走出十几米,遇到一堵墙,灰的,不新不旧,墙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门,没有窗,没有缝隙,连水管的印子都没有——整面墙像一张糊上去的纸,贴在那里就是为了告诉她“回不去”。她又回头,前面的路通向那几栋废弃的楼。楼不高,三四层,窗户大多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像闭着眼睛在看什么东西。
她此刻很后悔,她不该在几分钟前走近那栋建筑。她本来只是想躲个雨等公交,没想到被拉到这杳无人烟的地方。还没任何联系他人的方式。她翻开书包,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一格都没有,时间还在走,但一直停在16:28,数字一秒都不跳。她打了110,拨不出去,又打了妈妈的号码,还是拨不出去。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无信号”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拉上拉链,拉链齿咬合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像是这个空间里她唯一能掌控的声音。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招谁也没惹谁,实在想不出来有谁使这种招绑架她。她没得罪过什么人,也没什么钱,平时连迟到都很少,跟班上大部分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谁会费这么大功夫把她弄到一个天上挂着红太阳的地方?
“夺笋啊,难道我要困死在这里吗,我还那么年轻,就要英年早逝了”
她的声音飘出去没有人接住,像一块石头扔进很深的水里,沉了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但那声闷响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了更深的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清楚好多倍,又粗又浅,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
林木春又走了十几分钟,发现这里除了几栋相似的废弃楼,就不停的鬼打墙,走了一会就回来了。她试过贴着墙走,试过选不同方向的路口,试过跟着地面上的裂缝走,每一条都把她带回原地。不是慢慢走回来的,是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正在经过刚才经过的那根电线杆、那扇倒了一半的铁门、那堆不知道是谁扔的旧衣服。
此刻她的内心仿佛被绝望的潮水淹没,眼神空洞又迷茫,身子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一般,一倒,瘫坐在墙边。她的后背贴着墙,墙面的冰凉透过校服渗进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她动也不想动,如同那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又似那枯萎的花,失去了生命的色彩和活力。她把头往后仰,抵着墙,眼睛看着那暗红色的天,看着看着觉得天好像在动——不是云在动,是天本身在流动,一层暗红色叠着另一层暗红色,像血液在皮肤底下流动。
“或许……或许我只是太累了,然后睡着了,这都是梦。我再睡一觉,一切就好了”
林木春这样想着,又咧开嘴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刚才的就像个小丑。滑稽可笑,自不量力。她笑完以后没有好受一点,反而觉得更冷了,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面放了一块冰,正在慢慢融化。她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试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还在公交站台底下躲雨,雨还没停,她低头看手机,妈妈的消息她还没回。
她差一点就信了。
刚要闭上眼睛,突然一声诡异的声音如一把利剑般冲进她的耳朵。这声音既不像人声,又不是任何动物的吼叫,仿佛是从地狱底下传来的死亡之音。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背贴着墙,脚踝磕了一下,很疼,但她没低头看。那声音还在,拖得很长,像有人在喘,但喘不出气,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爬,鳞片刮着地面,一下一下的,频率不快不慢,像脉搏。
她几乎下意识的站起身,心跳骤然加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进了身边的废弃楼大门。脚踩到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掌心里摸到一手灰,灰是湿的,像潮气渗进了墙里。她没有回头看,她不能回头。她冲进大门以后立刻贴着墙,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背紧着墙壁,用心捕捉着身边的异样。
“……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她的声音极小,像在问空气,空气没有回答。她又听了三秒,五秒,十秒。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它来过。
林木春过去16年从没遇这种境地,她手指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隐隐地疼,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好几秒,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那刺痛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太累了脑子坏了。就是真的。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每次移动像卡了定帧一样。脖子转一下停一下,再转一下,像是一寸一寸地在确认前方的东西会不会在她转头的那一刻突然消失或者突然出现。当她看到眼前的场景时,瞳孔骤缩。心里不禁一震,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弥漫开来。
一个怪物,恐怖片里才能看到的东西,此刻就站在那里,像人又像蛇,面部像人类女童的样,但惨白无眼,嘴角裂到耳根,蛇身溃烂淌黑血,阴冷刺骨,让人一眼就吓破胆。它在外面,背对着这栋楼,但它的头是转过来的——它没有转身体,只转了脑袋,像头颅和脖子是分开放的两个部件。那张脸正对着林木春的方向,可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色的坑洞,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
她动不了了。脚像长在了地面上,膝盖发僵,手指死死抠着墙壁,指尖泛白。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快跑”,但身体没动,因为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判断出一个事实——如果它想过来,她跑不掉。
它摆动着身后那条巨大的蛇尾,鳞片斑驳掉落,流出暗红色的腐肉。蛇信子分叉着嘶嘶吐信,看着寻找猎物一样。林木春捂住嘴,尽量不呼吸,怕发出一声声响,这东西就会马上爬过来一口把她吞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指尖贴着嘴唇上方的皮肤,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撞在指腹上,像一个小小的鼓点。她想起小时候睡觉前躲被子里用手机看恐怖片,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把自己裹成一团,看到吓人的地方就按暂停然后缩一会儿再看。那时候她也怕,但那种怕是安全的,是随时可以关掉屏幕的怕。
现在她关不掉。
过了五分钟,它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猎物,缓缓爬向对面的一栋楼,爬行的地方留下了薄蜡般的油印。每隔两三米就有一小滩湿痕,黏稠的、半透明的,像是它的体液渗出来滴在地上。林木春的视线跟着那串油印往前走,看着它拐过墙角,蛇尾的最后一段也消失在了那栋楼的入口处。
林木春确定没有声音后,才终于放下手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铁锈泡过水。她不知道自己吸了多久,只知道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还站着这个事实。
“我这是见鬼了吗??”
林木春此刻大脑空白,多想有人告诉她怎么回事,可是这里除了他一个活人,就只有附近那个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在确定周围终于没有威胁之后,林木春才开始在建筑内移动,同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方便随时逃跑。她发现这栋楼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走廊有分支,楼梯间黑洞洞的,上方的楼层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先脚尖点地再放全脚掌,鞋底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她从电影里学来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电影里的情节,但她愿意用所有记得的东西来试着活命。
这里没有很强的光线。越往深处走就更加昏暗。刚开始还能看清墙面上的涂鸦和门框上的编号,走了一段之后只能看到物体的轮廓,再往里走,轮廓也开始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但她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很可能就是死在这里。躲一个人是躲不了一辈子的,那个人要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在路过一扇门时。一股腐臭腥气猛地钻入鼻腔,像烂肉混着霉水,瞬间呛得人胃里翻涌,喉咙发紧,忍不住干呕,林木春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仍被那股恶臭缠得头晕恶心。
她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没有东西可以吐了。眼泪被呛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着凉凉的湿痕。她盯着那扇门。门的颜色和别的门一样,灰的,铁皮的,边角生了一层褐色的锈。但它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它像在说什么。
“这里面什么东西?”林木春脑袋里冒出在悬疑片闻到腥味时的情景,主角闻到血腥味,大概是腐烂多时的尸体或长年未吃的肉品。她的手指开始抖了,不是冷,是怕,那种她第一次看到李乐蛇身时一模一样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令她犹豫不已,想着要不要打开门观察看看怎么回事,或许有什么蛛丝马迹让她离开这鬼地方。可又怕遇到刚才那样的怪物。她不知道选哪条路是对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选对”的能力——她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今天早上还在为月考成绩发愁,晚上就被丢进了一个有怪物有血天有腐尸的地方。
在经过一番心理挣扎以后,林木春决定先从旁边的边窗观察一下,她挪开脚走到窗边,那里只打开了大概一本书的空间。窗玻璃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有一小块区域比较干净,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掌擦过——或者是被什么东西蹭过。林木春从口袋里掏出平时用的镜子,缓缓地放进里内。她的手稳了一些,因为她在做一件“能做”的事,只要有一件事是能做的,她就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件做不了的事。
当目光触及到那片反射出微弱光芒的区域时,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林木春的骨髓,让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竖起!出于本能反应,他试图向后退缩,但此刻他的双腿仿佛被钉住一般,完全无法挪动分毫。
因为她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整面镜子反射出的画面里——整个房间内堆满了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尸体!它们的没有多少是整齐的,缺胳膊少腿,其血迹和其他不明液体四处流淌,将原本洁白的地板染成一片黑红。看着已经风干了很久。有些尸体甚至已经化为森森白骨,其残缺不全的肢体随意地散落在四周,看上去就像是一堆废弃的枯枝败叶。不是几具,不是十几具,而是堆在一起的、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的,像有人在不停地往里扔,扔到堆不下了就踢到角落,踢不下了就叠在上面。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为什么会被堆在这里——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丢进这个地方一样。
面对如此恐怖而又血腥的场景,年仅十几岁且从未经历过世事沧桑的林木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最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她的后背撞在地上,很疼,但她没有爬起来。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像有人拿刀划开的。她的脑子很乱,乱到她分不清哪些画面是真的、哪些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那间房间、那条蛇、那个孩子一样的脸、那个血红色的天——它们压在一起,像几层被水泡透了的纸叠在一起,撕不开,分不清前后。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细又浅,像什么小动物快要断气了。她想叫妈妈,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叫出来,喉口干得像砂纸,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细小干裂的纹路。
“我,还能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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