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他们把见面定在五月。

定下来之前，龙青九悄悄出了一趟门。

雷家坝。雷二狗的老屋，在坝子西头，塌了半边，门上挂着锈锁。管钥匙的是那个领了十多万赔偿的远房侄子。龙青九提着两瓶酒、一条烟上门，说他是雷二狗当年的狱友，欠雷二狗一顿酒，来他屋头上炷香。

侄子收了烟酒，把钥匙给他：“上完香把锁挂回就是。”

屋里一股霉味。龙青九点了一炷香，插在灶台上，真的磕了个头——这一炷香，他是替苏春棠上的：这个人，救过她一命，也害了她半生。恩怨两讫，香还是要有一炷。

然后他开始找。

床底下，没有。米缸，没有。墙缝，抠了几处，没有。他站在屋子中间，想那个独耳男人的心思：一个把“死人开关”挂在嘴上的人，东西会藏在哪儿？要藏在一个他死了之后、“自然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房梁。

他搬来梯子，摸上去。房梁和墙顶的夹缝里，指头探到一个油布包。取下来，三层油布，一层塑料膜，打开——

一颗米白色的塑料扣。四眼。边缘磨得发毛，旧得发黄。

是真的。这颗扣子，在一个死人手里攥过，在一个烂命人的房梁上，躺了三十几年。

龙青九捏着它，在落满灰的梯子上站了很久。

所谓“死人开关”，果然是唬人的。雷二狗那种人，哪舍得把命根子托付给“自然有人”。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屋头的房梁。

下山的时候，他把扣子贴身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了半边的老屋。

“二狗，”他说，“你的账，我替她收了。”

五月十六，成都，城西，一家老茶馆。

僻静，木桌子都包了浆。苏春棠先到的，点了两杯素毛峰。她今天穿一件灰蓝色的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没化妆。

龙青九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搅茶。听见门响，抬头。

三十多年了，时隔这么多年才再次相见。

隔着一张油腻的木桌，两个人看着对方。他的鬓角全白了，脸膛黑瘦，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她的头上也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坐得笔直。

谁也没有说话。

伙计要过来招呼，龙青九摆摆手。

很久很久，龙青九先开口，声音哑的：

“你老了。”

“你也老了。”苏春棠说。

又是沉默。三十多年，攒了一肚子的话，真坐到一张桌子前，一个字都捞不出来。捞出来的，全是“你老了”“头发白了”这种废话。

龙青九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

“给你的。”

苏春棠打开。

一颗扣子。米白色，四眼，旧得发黄。

她的手，一下子就抖了。不用问。这颗扣子的来路，不用问。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雷家坝，房梁上。”龙青九说得平平常常，像说今天买了把青菜，“‘死人开关’是唬你的，东西一直在他屋头。我把它取来了。”

“春棠，这个，你不用再怕了，真正的铁证，已经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苏春棠看着桌上那颗扣子。

三十多年，这颗扣子，在死人的手心里，在烂命人的怀里，在房梁的灰里，在她的噩梦里。如今它躺在一张油腻的木桌上，躺在两片阳光里，安静得像一颗再普通不过的、两分钱的老扣子。

她没有拿，也没有再看第二眼。

“我已经不怕了。”她说。

龙青九看着她。

“不是因为它回来了。”她把扣子轻轻推回给他，“是因为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它回不回来，都不打紧了。”

“你收着。”她说，“或者，哪天我们回四宝村，把它埋到海棠峰上去。它这一辈子，也该入土了。”

龙青九把扣子收好，点了点头。

两杯茶，从热喝到温，从温喝到凉。

“青九，”她忽然说，“你还恨我吗？”

“恨你啥子？”

“恨我……当年嫁了雷老虎。恨我这么多年不找你。恨我二〇〇九年，把你删了。”

龙青九慢慢摇头：“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那年我没本事，穷得连一张车票都买不起。要是那时候我兜里多三百块钱，春棠，我们这三十几年，就不是这个写法。”

“我也不恨你。”苏春棠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后来还是要了酒。茶馆里也卖酒，散装的枸杞酒。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话就多了。说四宝村，说爹妈，说他栽的树，说她写的手册。三十多年的岔路，一杯一杯，全喝顺了。

出茶馆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晃。街上华灯初上，他们并肩走，谁都没说去哪儿。走过一家宾馆，两个人的脚步，都慢了一下。

苏春棠先站住的。她看着宾馆的灯，轻声说：“青九，我今年五十多了。”

“我比你还大呢。”

“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

“嗯。”

“上去坐坐嘛。”她说。

那一夜，他们把这一辈子的愿了了，账清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个人说了很多很多话，把三十多年埋在心里的话，全说完了。说到后半夜，苏春棠枕着他的胳膊，忽然说：“青九，你听没听说过，青龙配白虎，是天作之合？”

“你是啥子？”

“我属白虎。”她说，“你是青龙。”

“那我们还真是——”

“是啥子嘛。”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青龙白虎，凑齐的时候，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妈子，一个一身债，一个一身罪。”

“债还完了。”龙青九搂着她，“罪，赎了。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了。”

第二天天亮，苏春棠先醒的。她看着身边这个睡熟的男人，眉头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三十多年了，她终于，睡在了这个人身边。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衣裳。穿好了，坐在床边，又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他，又像是说给自己：

“青九，账清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龙青九其实醒了。他闭着眼睛，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说：“好。”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关上，她走了。

龙青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账清了？他晓得她说的是啥子意思——身子给了，心愿了了，两不相欠，余生各自安好吧。

可他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头空落落的。

账是清了。

心，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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