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监控室

林诗诗下午两点回到老宅。

助理在她身后半步，抱着一个平板。平板屏幕上是一份PDF，三十七页，建筑图纸扫描件。西厢房和地下室的结构图都在里面，但地下室的标注只到地面层，往下的部分全是空白。

“房管局那边的原件，地下室的图纸被抽掉了。”助理说。

“什么时候抽的。”

“看不出。档案袋上有三次调阅记录，一次是十年前，一次是八年前，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沈夜泽回来的时间。

林诗诗没说话。她走进正厅，往左拐，穿过一道窄廊。窄廊尽头是一扇防盗门，深灰色，比老宅其他门都新。门框旁边嵌着一个监控屏，屏幕是黑的。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边缘，冰的。

“监控系统的主机在哪。”

“地下室。”助理说，“但图纸上地下室只有一间配电房，面积不到六平。主机放不下。”

林诗诗站在防盗门前。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刷卡感应区。她摸了摸口袋，没有卡。她转过身，准备去找沈夜泽要权限。刚走了两步——

“滴。”

身后一声电子音。她回头。防盗门开了。沈夜泽站在门里。他侧着身，手里捏着一张灰色的门禁卡。卡面很干净，边角没有磨损。

“你进来之前没按门铃。”他说。

“我没看见门铃。”

“在门框右侧，比你视线矮一截。你走过来的时候没低头。”

林诗诗看了一眼门框右侧。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按钮，和墙面颜色几乎一样。她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注意到。

“你站在里面，一直看着我走过来。”

“监控屏看得到。”

“你看了多久。”

沈夜泽把门禁卡放回口袋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金属摩擦的声响。很轻，像钥匙碰撞的声音，但音色更薄——像硬币。

“从你下车开始。”他说。

他让开门口。

林诗诗走进去。

门里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一条走廊，两侧墙面嵌着金属柜，柜门关着，但锁扣的位置有轻微的反光——擦过的痕迹。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没有门，敞着口。里面摆着一台旧式监控主机，黑色的机箱外壳上贴着一块褪色的标签：2006年。

“这套系统用了十六年。”林诗诗站在主机前面，看着标签。

“十七年。”沈夜泽说，“今年报废的。”

“新的呢。”

“还没装。”

她蹲下来，手指沿着主机侧面的散热孔摸了一遍。散热孔里没有灰。机箱顶盖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圆形，杯底大小。有人在这里放过一杯水，放了一段时间。

“你把这台机器停了之后，”她说，“还坐在这里喝过水。”

“嗯。”

“喝了几次。”

“一次。”

林诗诗站起来。她环顾这间房间。很小，刚好够两个人错身。墙角有一张折叠椅，铝制的，坐垫上有一层薄灰。椅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印子——长方形的，大约一盒磁带那么大。印子边缘比周围的灰浅，说明那个东西被拿走后，地面露出来的部分又被新的灰覆盖了一层。时间不算太久。

“你坐在这里看监控回放，”她说，“看了多久。”

“一整个下午。”

“看的是哪一天的。”

沈夜泽没回答。他走到主机背后，弯腰，把一根电源线拔出来。屏幕上的画面闪了一下，黑了。

“看了晦气。”

林诗诗看着他拔线的手。手指关节收得很紧，拔的时候用了力，电源线接口边缘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他松开手之后，那道白印过了两秒才慢慢消失。

“你拔线之前，”她说，“我还没来得及看。”

“你看了第一秒。”

“第一秒不够。”

“够。”

沈夜泽直起身。他把电源线卷起来，盘了三圈，收进墙角的铁柜里。铁柜门关上，咔一声，锁舌合拢。他把钥匙旋了一圈，拔出来，揣进裤袋。

林诗诗站在主机前面。屏幕是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轮廓模糊，看不太清。但她看见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沈夜泽的影子落在屏幕底部，比她矮一截，因为他站的位置比她低半级台阶。

“第一秒，”她说，“你让我看到的是哪个画面。”

“走廊。”

“哪个走廊。”

“西厢房门口的走廊。”

林诗诗的目光落回主机。电源线拔了，但她可以回去找人恢复数据。她没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你拔了电源，不等于我看不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拔。”

沈夜泽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耳环。没拿出来，隔着裤袋布料，用拇指按了一下弧度。

“因为你看到的是十年，”他说，“但你想找的是你妈死的那天。那天的录像，我看完了。我替你看了。”

林诗诗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替我看了。”

“嗯。”

“那你告诉我，我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

林诗诗的手指在主机外壳上停住了。散热孔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凸起——金属冲压时留下的毛边。她的指腹刚好卡在那道毛边上。

“什么女孩。”

“那年十七岁。扎马尾。穿一件白色外套。在西厢房门口站了三分钟，没进去，走了。”

林诗诗的手从主机上收回来。她转过身，面对着沈夜泽。他站在比她低一级台阶的位置上，所以此刻她比他高出一截。她低头看他。

“那是谁。”

“你。”

林诗诗没有动。

“我十七岁。”她说，“十年前。我来过这里。”

“你站在西厢房门口。三分钟。然后你走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因为第二天你妈死了。”他说，“你来过，你没进去。第三天你再来的时候，门已经锁了。你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蹲到天黑，走了。你蹲的那块台阶，现在还在。”

林诗诗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走到和他平齐的位置，停下来。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的边缘——磨花了，镀层掉了，露出底下铜色的底。

“你那天也在。”

“我在走廊另一头。”

“你看着我在门口蹲了一下午。”

“嗯。”

“你没出来。”

“嗯。”

林诗诗伸出手。她把手指按在沈夜泽的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磨花的地方，铜色的底。她的拇指擦了一下那个边缘。

“你看了我多久。”

“到我妈来叫我吃饭。”

“她叫了几声。”

“三声。”

林诗诗收回手。她退了一步。她看着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沾了一小片铜锈，淡绿色的。她把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铜锈碎掉了，像一粒极细的灰。

“你替我看完了录像，”她说，“但你拔了电源。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不只是我的背影。”

沈夜泽没回答。

林诗诗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

“那十七秒之外的东西，”她说，“你看了多少遍。”

“你说呢。”

她没回头。她走出防盗门。窄廊里光线暗下来，她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折返，一下，一下。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步。

“你口袋里的东西，”她说，“不是钥匙。”

“不是。”

“是耳环。”

“是。”

林诗诗的手插进自己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把东厢房的铜钥匙。凉的。齿槽割着她的指腹。她没有拿出来。

“谁的。”

沈夜泽站在防盗门里。门口的感应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口袋的位置——裤袋布料上凸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弧度，被拇指按着。

“你妈的。”

林诗诗的手在口袋里松开了钥匙。她看着沈夜泽。他站在光里。她站在光外面。

“你保留了我妈的耳环十年，”她说，“但你拔掉了十七年的监控电源。你替我看了录像，你让我在门口蹲了一下午，你没有出来。”

“是。”

“为什么。”

沈夜泽抬起头。他看着走廊拐角处的她。她的半张脸被墙遮住了，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他看着那只眼睛。

“因为我一出来，你就会跟我走。”

林诗诗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十七岁。”

“我知道。”

“你当时也十七岁。”

“我也知道。”

“你放走了一个十七岁的我。”

“我放走了，”他说，“然后我等了十年。”

林诗诗把眼睛从拐角处移开。她的脸完全没入阴影里。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远了。

沈夜泽站在防盗门里。感应灯还亮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旧耳环躺在掌纹里。珍珠面磨去了一层光，但形状还在。他把它握回去，攥紧。

走廊里没有人了。

他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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