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扶持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扫过文清轩的廊檐，窗纸上树影婆娑，像无数只乱舞的手。

萧文瑾立在书案前，指尖按着刚从北境送来的加急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案头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最上面的一封还带着南疆的尘土，是大祭司亲笔所书，言明萧焚岳中了梦魇秘术，昏迷不醒，大军已退守襄阳，暂由青崖长老与大祭司共同主持防务。

“皇兄……”

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喉间发涩。

皇爷爷泰山殉国的消息传来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连着三日水米未进，哭到呕血。

他从前总觉得皇爷爷执拗、强硬，不肯走缓一步的和谈之路，直到看见满城百姓自发披麻戴孝，看见街头巷尾人人攥紧了拳头喊着【复仇】，看见那些从前和他一样主张【徐徐图之】的寒门士子纷纷投笔从戎，他才忽然懂了——

有些尊严，是跪着求不来的。

有些骨头，断了也不能弯。

“殿下，”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柳大人、孟大人还有几位翰林学士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萧文瑾眉峰微蹙。

柳存礼，是前户部尚书柳文渊的远房侄子，如今在户部任郎中；孟兴德是前吏部左侍郎孟嵩的族弟，现任通政司参议。

这几人都是孔、柳一系的外围人物，泰山之变后，因为没有直接通敌的实证，又早早撇清了关系，才保住了官位，只是一直被边缘化，平日里极少登门。

“他们来做什么？”萧文瑾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是……说是事关国本，必须当面禀奏殿下。”内侍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奴才瞧着他们神色匆匆，像是有大事。”

萧文瑾沉默片刻，将战报合上，收入木匣：“让他们进来。”

“是。”

片刻后，四五名官员鱼贯而入，个个身着素色官袍，面色凝重，进门便对着萧文瑾深深行礼：“臣等参见三皇孙殿下。”

“免礼吧。”萧文瑾转过身，衣袂扫过案角，“诸位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为首的柳存礼上前半步，抬眼飞快瞥了下萧文瑾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殿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江山社稷，请殿下以万民为重，早登大位，安定朝局！”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萧文瑾眼神骤然一凝：“你说什么？”

“殿下！”柳存礼往前一躬身，语气恳切，“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如今太祖皇帝于泰山殉国，陛下御驾亲征，却……却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朝中无主，人心惶惶，前线将士军心浮动，地方郡县更是谣言四起，再这么下去，不用曜、朔两国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旁边的孟兴德立刻附和：“柳大人所言极是！殿下，满朝文武都在盼着有人能出来主持大局。”

“陛下膝下无子，皇室宗亲之中，论身份、论贤名，唯有殿下您最适合承继大统！您素有仁厚之名，深得士族拥戴，只要您登基，立刻就能稳住人心，再遣使与两国和谈，战事可平，百姓可安，这是苍天之幸啊！”

“和谈？”

萧文瑾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轻，却让在场几人心里同时一突。

他缓缓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恳切、或忐忑的脸，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寒凉：“我当是什么国本大事，原来是劝我篡位，再屈膝投降。”

“殿下言重了！”柳存礼连忙道，“怎么能叫篡位？大殿下昏迷不醒，国祚不能空悬，您是太祖嫡孙，继位名正言顺！”

“至于和谈，也不是投降，是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只有八百教众，尚且敢与亘国死战；如今沧国带甲数十万，百姓数千万，你们就急着要屈膝了？”萧文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爷爷以九五之尊，以身殉道，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沧国不做附庸，百姓不做奴隶！”

“皇兄抱病亲征，昏迷不醒，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守住疆土，不让敌骑践踏中原！”

“你们食君之禄，受国之恩，不思报国也罢了，反倒要我背弃祖宗基业，去做曜国的儿皇帝？”

他越说语气越冷，温润的眉眼间凝起一层寒霜。

孟兴德脸色微变，硬着头皮道：“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战，打不过啊！曜国有权能之力，有黄金火狮铁骑，朔国有飞鹰天骑，有金山银海，我们凭什么打？再打下去，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只要殿下登基，与两国签订和约，割让几座矿，赔些钱帛，就能换来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世家能保全产业，这才是真正的仁政啊！”

“仁政？”

萧文瑾猛地抬手，指着门外，厉声喝道：“南疆的百姓在流血，北境的百姓在被奴役，前线的将士在拼命！你们嘴里的仁政，就是把他们的家园、他们的性命，拿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孔渊、宋怀安、温柏舟那些人的下场，你们忘了？”

几人被他喝得一缩脖子，心底却不以为然。

死的都是出头鸟，他们这些人懂得见风使舵，只要萧文瑾上位，和谈一成，他们照样高官厚禄。

柳存礼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透：“殿下！您以为仗还能打下去吗？大殿下为什么昏迷？还不是因为他执意主战，才中了奸人的暗算！您素来仁厚，难道要看着沧国彻底覆灭，看着萧家血脉断绝吗？”

“您登基之后，与两国修好，只要肯低头，曜国愿意承认您的帝位，愿意保萧家世代富贵。总好过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吧！”

“住口！”

萧文瑾勃然变色，猛地后退一步，手挥处，案上的白瓷茶杯“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裂成片。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瓷飞溅。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俯身捡起一枚锋利的瓷片，反手就抵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冰凉的瓷刃贴着肌肤，微微用力，已经渗出血丝。

“殿下！”

几人吓得脸色煞白，齐齐后退一步。

“我告诉你们。”萧文瑾握着瓷片，手很稳，声音也稳，只是眼底燃着怒火，“我萧文瑾，是萧氏子孙，是沧国的皇子。皇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骨气，皇兄拼了命去护的江山，到我这里，绝不能弯！”

“你们想要我登基称帝，去做曜国的傀儡，去割让疆土，去奴役百姓——”

他微微仰头，脖颈间的血痕更明显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

“除非我死！”

“今日你们再敢多言一句劝降的话，我便自刎在这文清轩。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你们这·群·奸佞，逼死了皇三孙！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怎么向曜国主子交代！”

几人彻底慌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素来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三皇孙，骨头居然这么硬。

真要是把人逼死了，事情闹大，他们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曜国那边要的是一个活的傀儡皇帝，不是一具死了的皇子尸身。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柳存礼连忙摆手，脸色发白，“臣等……臣等也是一片忠心，为国着想！殿下不愿，臣等……臣等不提就是了！”

“滚。”

萧文瑾冷冷吐出一个字，握着瓷片的手没有半分松动。

“是是是，臣等告退，臣等告退……”

几人如蒙大赦，狼狈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脚步声远去，萧文瑾才缓缓松开手，瓷片“当啷”落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胸口剧烈起伏。

脖颈上的血珠顺着皮肤滑落，染红了素白的衣领，他却像是浑然未觉，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眶一点点红了。

“皇爷爷……皇兄……”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文瑾没用，帮不上你们什么。但文瑾至少能守住萧家的骨气，绝不做卖国求荣的罪人。”

秋风穿过窗棂，卷起案头的书页，哗哗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

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

这是孟兴德的私宅，平日里极少有人来，隐蔽得很。

几人刚进门，就纷纷擦着冷汗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

“没想到……三殿下看着软，性子居然这么烈。”一名翰林学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刚才我真怕他当场抹了脖子，那我们可就全完了。”

“哼，读书人的臭脾气，死脑筋。”柳存礼阴沉着脸，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好言好语劝他不听，非要逼我们用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孟兴德皱眉，“柳兄什么意思？总不能硬来吧？他可是皇子，真动了手，我们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当然不用我们动手。”柳存礼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自然有人帮我们。”

话音刚落，堂屋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普通得像个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可一双眼睛却阴鸷得很，周身气息冷得像冰。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悄无声息，看得几人心里发毛。

“你……你是谁？”孟兴德惊得站起身，手都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几位不必惊慌。”青衣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鄙人奉上面之命而来，帮几位成大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小瓶透明的药液，无色无味，静静躺在棉垫上。

“这是……”柳存礼瞳孔微缩。

“牵机软筋散。”青衣人淡淡道，“无色无味，混入茶水饮食之中，无人能察。长期服用，会慢慢消磨心智，让人变得软弱、健忘、易于操控，久而久之，便与提线木偶无异。”

“你们想让三殿下登基，他不肯听话，那就让他听话。”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与犹豫。

兴奋的是，有了这药，就能控制萧文瑾，扶持他登基，他们就是从龙功臣，富贵唾手可得；犹豫的是，此事丧心病狂，一旦东窗事发，就是灭族的大罪。

“这……这要是被查出来……”一名官员吞吞吐吐。

“查不出来。”青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把握，“此药是暗谍司秘制，除非有同品级的权能之力，否则天下无人能辨。拜火教的那些祭司，也查不出分毫。”

“他们只会觉得三皇孙性情有变。”

柳存礼咬了咬牙，又问：“可……可大殿下那边呢？万一他哪天醒过来，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萧焚岳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他活着，哪怕昏迷着，也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

万一哪天醒了，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

青衣人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萧焚岳？”

他嗤笑一声，语气淡漠，却像惊雷炸在几人耳边：

“他不会醒过来的。永远不会。”

“什么？！”

几人齐齐变色，又惊又喜。

“梦魇之术，本就是我曜国秘术，又加持了权能印记。”青衣人缓缓道，“圣火山那几个老东西，能吊住他的命就不错了，想解术？痴人说梦。”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萧焚岳送回圣火山，放进圣池里温养肉身，吊着一口气，当个活死人供着。”

“一个永远醒不来的皇帝，能碍得了谁的事？”

几句话，说得几人心头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萧焚岳醒不来，萧文瑾可以用药控制，这沧国的天下，不就等于落在他们手里了？

“好！好！好！”柳存礼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满是亢奋，“有此神药，大事可成！”

“事成之后，几位都是功臣。”青衣人淡淡道，“曜国不会亏待你们。不过记住，做事干净点，别露出马脚。若是坏了大事，你们知道后果。”

“是是是，明白，我们明白！”几人连忙点头，如同鸡啄米。

青衣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重新没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堂屋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看着桌上的小药瓶，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孟兄，下药的事，得劳烦你了。”柳存礼看向孟兴德，“你通政司那边，能接触到文清轩的膳食供应。”

“放心，包在我身上。”孟兴德阴笑着拿起药瓶，“三殿下不是骨头硬吗？我倒要看看，喝上半个月，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等他成了傀儡，登基称帝，我们就是开国功臣！”

几人相视大笑，脸上尽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堂屋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