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看，是那个活阎王！”

“嘘，你不要命了，怎可当众议论他，不怕他杀了你吗？”

那夜的风刮得格外刺骨，醉仙楼门前的灯笼被吹得摇摆不定，烛火明灭。那个人慢慢从门外进来，烛火映在他脸上，露出一双过分平静而又深沉的眼睛。

偌大的醉仙楼瞬间安静，丝竹声断了，说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

越国萧宴旻。冷荌心里想，传说中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活阎王。她躲在姐妹们身后，偷偷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他，他的脸锋利得可怕，眉骨极高，眼窝深陷，自带威压，果然名不虚传。

萧宴旻极快地扫视四周，但冷荌感觉他的视线似有似无地重重扫向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时候醉仙楼的老鸨楚娘扇着扇子，扭着腰肢走到萧宴旻面前：“哟，这不是萧大将军吗？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醉仙楼？是想听曲还是找人陪陪您？”说罢便朝身旁一个姑娘招手，“宁儿，过来。”

宁儿，便是冷荌。冷荌低着头，将所有情绪藏在眼底，慢慢走了过去。走到楚娘身边时，她抬起头看向萧宴旻，眼里恰到好处地蓄起一汪春水，眼波流转，还带着些许胆怯。

映入萧宴旻眼帘的是一张过分清秀的脸，算是顶美了。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奴家参见萧大将军。”声音柔软，柔情似水。冷荌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礼，但她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萧宴旻半分。

冷荌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暗影阁的训练不是吃素的，她早已将每一个动作、语气和表情都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的她不再是顶级杀手，而是一个面对位高权重者时该有的欣喜与敬畏。

萧宴旻没有说话，但视线重重地落在冷荌身上。

楚娘笑着打圆场：“宁儿可是我们醉仙楼的头牌，许多人都为她一掷千金呢。”转头又对冷荌说，“今天陪好萧将军，别砸了你头牌的名号。”

“是，奴家遵命。”冷荌暗暗咬了咬下唇，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躲过这一劫。他怕是已经起疑了，冷荌想。

萧宴旻跟着冷荌向楼上走去，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在木阶上交替响起——一个落地无声，一个沉稳厚重。相同的是，两人都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们消失后，醉仙楼重新恢复了喧闹。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萧宴旻反手扣住门栓，一手攥住冷荌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将她按到了墙上。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冷荌的呼吸喷在萧宴旻的颈侧，温热而急促。萧宴旻的三根手指精准地扣在她脉门上，按压、试探、深入——他在探查她体内是否有内力。

冷荌汗毛倒竖。她必须打断他。

“萧将军竟如此心急，”她刻意让声音带着颤意，“对每一个女子都是这样吗？”另一只没被控住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指尖暗中运了一股极淡的内劲，悄然扰乱他的专注。

萧宴旻的动作果然顿了一瞬。

“你到底是谁？”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低沉锋利，带着惯有的冷漠。

冷荌心中警铃大作，仍面不改色：“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醉仙楼的宁儿啊。”

宁儿？萧宴旻心中嗤笑。方才自己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恐惧，唯独这个女人表情没有一处漏处。而且她的眼底是空的——一滩死水，那些笑意、羞涩、胆怯全都浮在表面，从未到达眼底。还有她走过来的步子，五步路间距分毫不差，落脚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弧度全像丈量过一般。她决不是普通人。

今天来此的本意是捉拿奸细，看来她嫌疑极大。

萧宴旻忽然弯下腰，薄唇似有似无地擦过冷荌的耳廓，压着声音说：“既然藏，那就藏好了。不要露出马脚。”

冷荌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她从未与任何男子如此亲密过，从前陪客时都给那些男人暗中下了药。此刻萧宴旻的气息喷在她耳侧，带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渗进皮肤里的气息。她感觉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心中暗恨这具身体关键时候掉链子。

她稳住心神，重新抬眸：“将军说笑了，奴家有什么好藏的？”

又是那个笑，依然不达眼底。萧宴旻死死盯着她的瞳孔深处。

大约过了十息，萧宴旻终于松开了手。但他在离开时，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衣袖——隔着薄薄一层绸缎，指腹清晰地触到了袖中那件硬物的轮廓。

匕首。

冷荌的身体瞬间僵硬。

而萧宴旻已经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下传来楚娘的送客声：“萧将军慢走！有空常来呀——”

没过一会，楚娘敲响了冷荌的门。她一进来就拉住冷荌的手：“怎么样？听说萧将军不近女色，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

冷荌回想起方才的压迫感，心里发紧，面上只咬了咬嘴唇，浮起一层薄红：“妈妈，能发生什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呗。”

“哎呀！这就好！”楚娘直拍手，“说不定哪天一高兴他就给你赎身了呢！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她又嘱咐道，“你好好休息，今晚演出让别人替你上。”

“好，多谢妈妈。”

房门关上后，冷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她低头看袖口——萧宴旻触碰过的那一处微微起皱，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萧宴旻来这里是捉拿奸细，而自己在越国的任务是绝对保密的，除了越国皇帝无人知晓。冷荌虽是宁国人，但自幼在越国接受暗影阁训练，效忠的从来都是越国皇帝。萧宴旻既然查到了醉仙楼，说明消息已经走漏。是谁通风报信？他又如何得到这条情报？所有疑问在冷荌脑中炸开。

冷荌与萧宴旻，一明一暗。萧宴旻是为越国皇帝铲除明面上阻碍的刀，冷荌是替皇帝在暗地里做脏活的刃。两人同为皇帝效力，今夜却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有人在暗中布局。

与此同时，京城郊外三十里，一座隐蔽的山洞深处，篝火噼啪作响。一个穿黑衣戴青铜面具的人端坐石椅之上，听面前的影卫低声禀报：

“两人已在房中相处约一炷香。萧宴旻已起疑，离场后吩咐副将盯住醉仙楼前后三条街。冷荌未离房，仍在原地。”

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那人缓缓抬头，火光映在冰冷的青铜面上，照出一双幽深阴沉的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石椅扶手，笃、笃、笃，在空旷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回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低语：“很好。两人已经碰上了，也都起了疑心。就看他们接下来怎么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刀刃缓缓入鞘：“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回音在山洞中层层荡开，与洞外呼啸的夜风融在一起，飘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京城。而那座城里，醉仙楼的歌舞仍在继续，无人知晓，暗流已经彻底改换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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