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渡鸦出手

沈知意的公开信在上午九点准时发出。

九点零三分，锦城晚报编辑部收到邮件。九点零五分，锦城扒叔的后台弹出消息提醒。九点零七分，三十二家主流媒体的新闻邮箱同时弹出同一个发件人。

九点十二分，锦城扒叔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推文。

“反转来了。先放截图，全文自己读。”

配图是沈知意公开信的三页截图，以及附在邮件最底部的林若兰电话录音文字稿。文字稿里用红框标出了一句话：“养女嘛，不求她多有出息，长大了嫁个好人家，给知瑶换个好姻缘就行。”

底下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到二十分钟，推文阅读量破了十万。锦城扒叔的后台数据线蹭蹭往上蹿，红色和蓝色的曲线交叉了又分开。

风向开始翻转。翻得又快又猛，像码头上被风掀翻的渔网。

“等一下，这是亲妈说的话？”“林若兰是把养女当工具人吧？”“难怪假千金要举报，换我我也举报。”“心疼沈知意，养母当她是工具人，养父冷漠旁观，被赶出门还要被泼脏水。”“那电话录音我听了三遍，越听越替沈知意难过。十五年啊，不是十五天。被养母说‘给知瑶换个好姻缘’，这是什么豺狼心。”

九点四十分，药企创新大赛组委会在官方账号上转发了一条确认声明。发布时间选得很微妙，像是踩着民意的高点进场的一样。

“关于沈知瑶涉嫌抄袭一案，仲裁委员会已完成核查并出具裁定书。裁定书全文可在官网查阅。结论：沈知瑶参赛药方构成抄袭，已取消参赛资格。”

评论区前排的画风彻底变了。原本骂沈知意的账号现在齐刷刷地转了方向，还有几个换了头像删了之前评论的。

“刚才骂沈知意的出来道歉。”“笑死，贼喊捉贼。”“沈知瑶哭了两天是因为被抓包了吧。”“沈家这一家子，没有一个好东西。”“给大家捋一下：沈知瑶偷了沈知意的药方→被抓了→反过来找媒体炒作说是沈知意‘恶意打压’。这操作。”

锦城晚报的评论区关闭了。系统提示“暂时无法评论”。锦城扒叔的推文阅读量冲到了五十万，他的主页简介悄悄加了一行字“本号内容仅供参考，不代表本号立场”。

沈家别墅里，林若兰拿着手机的手在抖。脸上的粉底遮不住那层灰白，粉底从三层的遮盖力变成了四层也遮不住的灰败。她不停地刷新评论，每刷一次脸就白一分。

沈知瑶坐在沙发上。从早上到现在没有换过姿势，头发披散着，早上化的精致妆容已经花了一半，眼线晕到下眼睑上。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沈知瑶参赛药方构成抄袭，已取消参赛资格。”

她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手机和沙发坐垫之间闷闷地响了一声。没有哭。但手指攥着沙发垫子，指节弯曲的弧度很大，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沙发垫子的布料被抓出一个一个的指甲印。

沈伯远站在客厅中间，领带没系，鞋带也没系。领带搭在脖子上，两头长短不一地垂着。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沈氏药业的董事会打来的，问他女儿的恶性新闻对公司品牌的影响怎么处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急，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我马上处理。”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若兰和沈知瑶，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客厅里只有水晶吊灯嗡嗡的电流声。

沈知瑶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哭，是笑。笑声很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问她。”她说。

沈伯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催款短信，金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沈知意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她在洗手间里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把一夜未眠的倦意冲淡了些。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结实的低马尾，换了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上方的凹处。

老吴站在客厅里，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敬意。他的脊背比平常直，手里端的平板拿得端端正正。“夫人，裴总吩咐了，您今天下午需要去一趟裴氏企划部。裴氏安全系统的升级方案，裴总点名想听听您的意见。”他一句话不带停顿地念完。

沈知意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衬衫的扣子扣了一半，手指停在那里没动。“裴总还说了什么？”

老吴翻了一页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一字不差地念：“裴总说，裴氏不需要一个温顺的摆设。他娶的是一个能单枪匹马搞定全国所有主流媒体的人。裴氏安全升级方案，非您莫属。”念完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她。

沈知意低下头，把袖口的扣子扣好。指尖在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利落地扣好。衬衫袖口的白边叠得整整齐齐。

“走吧。”

裴氏企划部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安全领域的专家和技术骨干。长桌两侧摆满了笔记本电脑和水杯，白板上画了一半的拓扑图还没来得及擦。上周她见过的周总监坐在正对面，看到她就笑得像个老教授见到得意门生。嘴角的弧度差点咧到耳根。

“裴夫人，上次您提的那个动态混淆脚本思路，我们团队复盘了一下，确实比现有方案强。已经纳入升级规划了。您的那个哈希加盐方案，我们昨天连夜测试了一版原型，防火墙的防御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八。”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沈知意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点在最关键的位置上。防火墙的纵深防御、零信任架构的部署、SQL注入检测的规则优化，她一条一条提出来，写在白板上。她的字不大，但笔画很稳，每一横每一竖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语速不快，每个术语都用得精准，没有一次需要犹豫。

周总监旁边坐着的几个年轻工程师本来在偷偷回微信，不到十分钟全放下了手机，瞪大了眼睛听。

会后，周总监把一份安全升级提案的署名位置空着，双手递给她。提案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裴氏集团的LOGO。“这个位置留给您。裴氏从来不在技术上亏待自己人。”

沈知意看着那个空白的署名栏，想了一下，拿起了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秒，然后写了两个字。不是“沈知意”。

是“渡鸦”。

周总监看到这两个字，瞳孔放大了。他先把眼镜摘下来，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再看了一遍那两个字。金丝眼镜差点又滑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原来。十年前在暗网论坛上公布了十八个CVE(通用漏洞披露)漏洞的那个渡鸦。”他咽了口唾沫。“十六岁。”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总监把提案夹收进公文包，拉链拉拉上去，又拉下来，手有点发抖，“裴总知道吗？”

沈知意笑了一下，没回答。

回到公寓的时候，裴司寒的鞋在玄关。是一双深棕色的德比鞋，鞋头擦得很亮，鞋跟上沾了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一点泥。他难得回来得比她还早。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罩在沙发的一角。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在看墙上的电视。电视没开，黑色屏幕上只映着客厅的倒影。

“你今天以渡鸦身份给裴氏写了安全升级建议。”裴司寒说。不是问句。

“嗯。”

“渡鸦很贵。”他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托盘上磨了一下。

“给你免费。”

裴司寒转头看她。厨房里没开灯，但她站在半明半暗的水槽边，窗外黄昏最后的余晖照进来，暖橘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一半红一半暗。她歪了歪头，发梢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端着凉了的茶杯，喉结动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了。瓷器碰到托盘的叮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桌上摆着一碟点心，是老吴今天新买的绿豆糕。淡绿色的糕点切成整齐的方块，码在白色的瓷盘里，纸包摊在旁边，上面印着一家老字号糕饼店的牌子。绿豆的清香隔着半米都能闻见。

“绿豆糕。”裴司寒说，“你小时候爱吃的。”

沈知意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绿豆糕很软，一碰就碎。绿豆的清香在嘴里化开，豆沙很细，甜得不腻，带一点点桂花的味道。她嚼了三下才想起来，她从来没跟裴司寒说过她喜欢吃绿豆糕。在沈家不能说。有一次林若兰买了一盒绿豆糕回来，她多看了两眼，被说了句“你又不是小孩了，还吃这个”。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裴司寒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了。他的影子被落地灯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玄关。

“因为十五年前在孤儿院的沙坑旁边，你跟我说，你最喜欢的点心是绿豆糕。你咬着我的袖子，说‘哥哥，以后你买了绿豆糕，要分我一半’。”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

沈知意站��原地，手里拿着咬了半口的绿豆糕。豆沙黏在舌尖上，很甜。甜味从舌尖漫到整个口腔，又沿着喉咙往下淌。但她咽不下去。

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她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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