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日之约
落日马场的黎明,静得像一口枯井。
昨夜的喊杀声已经被风沙吞没了,残破的围墙上还插着没拔干净的箭矢,箭羽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像垂死鸟儿的最后挣扎。空气里残留着血腥味和焦木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闻了喉咙发紧。几个神刀堂旧部正在清理战场,将阵亡兄弟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到马场后面的沙地上,排成一排,等着挖坑下葬。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进沙土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沉重的节拍。
叶开一夜没睡。他坐在白承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给白承换一次冷敷的毛巾,喂他喝几口水。破晓就放在手边,刀鞘靠着床沿,伸手就能拿到。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丁灵琳中间来过两次,一次送药,一次送饭。药是云在天从马场的药库里翻出来的金疮药,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叶开喝了粥,药给白承敷上了,然后继续等。
白承的烧终于退了。
那是第五天清晨,天边刚露出第一缕金光的时候。白承睁开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没有了高烧时的浑浊和狂躁,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明。但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握刀——右手猛地收紧,指节噼啪作响,才发现手里是空的。“夜哭”被叶开放在了床内侧,刀柄朝外,一伸手就能拿到。白承看到这个摆放的位置,动作顿了顿。
叶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床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看到他醒来,将铜钱往空中一弹,接住,笑了。
“醒了?”
白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破旧的土坯房,补丁摞补丁的棉被,窗外传来的操练声——然后缓缓坐起身。左肩的剧痛让他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右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把后背靠在墙上。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石。
“路过。”叶开倒了碗水递给他。
白承接过水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云在天叫你来的。”
“他要不叫我,你现在已经埋在沙子里了。”叶开的语气很淡,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邀功,“万马堂的人把你围在这里,每天来打一次,跟练兵似的。云在天五十个人守了七天,伤亡过半。你要是再不醒,第八天他就得一个人扛着刀出去拼命。”
白承沉默了一会儿,仰头把水喝干,将碗放在床头。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多了一丝叶开以前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近乎于认命的平静。“我欠你一条命。”
“不欠。”叶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窗。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承眯了眯眼。窗外,丁灵琳正在帮神刀堂的伤兵包扎伤口。她的银鞭缠在腰间,辫子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动作麻利得像个老练的军医。叶开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声音不紧不慢,“小时候我也掉进过冰河,是你把我拽上来的。你那时候才九岁,力气小得跟猫似的,拽着我的衣领死也不松手,差点自己也被拖下去。要论欠,咱们兄弟俩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白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年冬天。李园后面的河结了冰,叶开贪玩,非要跑到河面上溜冰。冰面塌了,叶开掉进冰窟窿里,浑身棉衣吸饱了水,沉得像块铁。白承趴在冰面上,一只手抓着岸边的树根,一只手拽着叶开的衣领,指甲都抠进了叶开的脖子里,留下一道血痕。后来李寻欢把他们俩都从水里捞上来,一人裹一条棉被坐在火炉边。叶开一边哆嗦一边笑着说,师弟你指甲真长。白承没说话,只是把冻得通红的手藏在被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那是以前。”白承的声音很低。
“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你都是我师弟。”叶开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白承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熊阔山的铜锤留下的。那一锤砸下来的时候,他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在那之前,在青狼岭的那个月圆之夜,他亲手把刀架在了叶开的脖子上。刀锋割破了叶开的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淌——那道伤口,此刻还能在叶开转过头时看到,一道细细的红线,已经结了痂,却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想说点什么。道歉?他说不出口。解释?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是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还会翻过冰面来拽他衣领的人,只剩下这一个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在天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羊皮纸,火漆封口,上面盖着万马堂的独门印记——一匹奔马,马背上插着一柄刀。
“少主,叶少主,万马堂的信使刚射来的。”云在天将信递给叶开,喘息未定,“说是马空群的亲笔信。”
叶开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白承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问:“写的什么?”
“马空群约我们七日后在黑水城会面。”叶开将信递给他,“他说,有些事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七日后,黑水城万马堂总坛,他恭候大驾。”
白承接过信,看着上面那熟悉的笔迹。马空群的字写得很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完全不像一个马贼出身的枭雄。据说他年轻时曾被父亲送去中原读过几年书,书法是跟一个落第的秀才学的。那秀才后来被仇家杀了,马空群亲自带人灭了仇家满门,把秀才的牌位供在万马堂的忠义堂里,逢年过节亲自上香。
“他这是想一网打尽。”白承将信揉成一团,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也许。”叶开重新坐回椅子上,从腰间摸出水囊喝了口水,“但他信里提了一件事——他说,他知道天璇是谁。”
白承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璇”这个代号,是在白天羽留给李寻欢的遗书中首次出现的。叶开将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白承,包括七星会的存在、梅花庵的真相、以及天璇右手虎口有道旧剑痕的特征。当时白承的反应比叶开预想的要冷静——他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所以害死我爹的,不止是一个人。”
那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叶开知道,冰面之下的暗流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马空群是七星会的人?”白承问。
“不像。”叶开摇了摇头,“七星会的作风是不沾血。马空群这些年杀的人能堆成一座小山,不像他们的风格。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当年梅花庵的事,他是最大的受益者。白天羽一死,整个关东就是他的了。”
“所以他也是凶手之一。”
“是。但他不是主谋。”叶开将水囊放回腰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大漠上,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七星会才是。而这个天璇,是我们撬开七星会的第一道裂缝。”
白承慢慢坐直了身体。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叶开的眼睛。
“你打算去?”
“去。”叶开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不过去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你找个大夫。”叶开推开门,晨光从他的身侧涌入,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道长长的剪影,“一个能在七天内让你站起来的大夫。因为七天后那场仗,不是我一个人的仗。”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那抹即将被日光吞没的残月,但白承看得分明,那是他熟悉的、叶开独有的笑。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处境,他都能这样笑。
“是你的仗,也是我的。是咱们兄弟两个人的。”
云在天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位年轻的少主,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了十九年前,白天羽站在落日马场的围墙上,对着底下百余名刚刚加入神刀堂的热血儿郎说过的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个人了。你们是神刀堂的人,生是神刀堂的刀,死是神刀堂的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如今,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拿着破晓,一个握着夜哭,正站在当年的那片土地上。有些东西,终究是断不了的。
二、九爷
丁灵琳听叶开说要去找大夫,第一反应是:“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找大夫?最近的镇子骑马也要三天,等你把大夫请回来,你师弟早好了。”
叶开说:“不用去镇子上。”
“那去哪?”
“一个比镇子更近的地方。”叶开抬头望向东方,那是大漠深处的方向,沙丘连绵,一望无际,“云在天跟我说过,我爹当年在关外有一个最信任的盟友。不是马空群,不是魔教,是一个被江湖人称作‘九爷’的人。他住在大漠深处的一片绿洲里,独来独往,脾气古怪得很,但医术极高。当年神刀堂的兄弟受了重伤,都是往他那里送。我爹说过,九爷救人的本事,当世能排前三。”
“既是盟友,你爹死后他怎么不来帮忙?”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叶开翻身上马,将水囊挂上马鞍,“也许他来了,只是你们不知道。不管怎样,我要去试一试。白承的伤,普通大夫治不了——熊阔山那一锤伤的不只是骨头,还有内腑。云在天说白承咳血,这说明肺脉受损。这种伤,非高手不能治。”
丁灵琳也翻身上马,态度很坚决:“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
“我不要。”丁灵琳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次在雁回镇,你让我一个人留在客栈,结果你上了青狼岭差点被你师弟砍了脖子。这次你别想甩开我。再说了,万马堂的人随时会再来,你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他们再打过来,你是让我替你师弟挡刀还是替你师弟挡锤子?”
叶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姑娘一旦拿定主意,比关外的西北风还难劝回来。他叹了口气,策马朝大漠深处驰去。丁灵琳双腿一夹马肚,紧随其后,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九爷的绿洲在大漠深处,按照云在天给的方位,骑马大约一天半的路程。叶开和丁灵琳清晨出发,沿着古河道走,两侧是连绵起伏的沙丘,沙脊在烈日下泛着金色的光,像巨兽的脊背。风不大,但干燥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肺里灌沙子。丁灵琳把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却还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叶开,你说那个九爷,多大岁数了?”
“云在天说,我爹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老人了。那时候是二十多年前。现在怎么也得七八十了吧。”
“七八十还能住在沙漠里?不嫌热?”丁灵琳难以置信,“我爹不到六十就搬到南方去了,说北方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一年到头没几天舒服日子。这九爷在大漠里住了一辈子,骨头是什么做的?”
“也许他不是为了舒服才住在这里。”叶开望着远方,目光有些深远,“有些人在人多的地方待久了会难受,非得到没人的地方才能安心。我师父说过,江湖上这样的人不少——本事越大,越不想和人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人心太复杂了。”叶开说,“和刀打交道简单得多。刀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你握着它的时候,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丁灵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那你说,九爷会不会不肯救白承?云在天不是说他已经很久不问江湖事了吗?”
“会。”
“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九爷。”叶开说,“我爹信他。”
丁灵琳看着叶开的侧脸,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某种说不清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来自信心,而是来自信任——对他父亲的信任,对上一代那些曾在刀光剑影里并肩作战的情义的信任。她忽然觉得,叶开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飞刀,而是他永远不会放弃相信别人。即使被伤害过,即使被背叛过,他也总是选择先相信。
这种人很傻。但也让人很想跟着他,一直跟着他。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绿洲。绿洲不大,方圆不过半里,十几株胡杨围着一汪清泉,泉水碧绿清冽,在夕阳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泉水旁的沙地上开着一小片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花苞很小,在热风中轻轻摇曳。
绿洲深处,有一间沙土砌成的小屋。屋前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沙枣树,树下躺着一只老黄狗,皮毛稀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狗看到有人来,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连叫都懒得叫,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丁灵琳跳下马,满心期待地四处张望:“这就是九爷住的地方?”和她想象中世外高人的居所相去甚远——没有药庐,没有丹炉,连个像样的门匾都没有。
“世外高人住的地方,往往就是最不像世外高人的地方。”叶开将马拴在沙枣树上,走到屋前,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下门,“晚辈叶开,白天羽之子,求见九爷。”
没有回应。
叶开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晚辈叶开,求见九爷。”
还是没有回应。
丁灵琳皱起眉头,凑到门前听了听。“没人?是不是出去了?”
叶开没有回答。他的耳力比常人敏锐得多,刚才叩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门板内侧有极其微弱的响动——布料的窸窣声,和一个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屋里有人,只是不想开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不一样的话。
“九爷,我父亲是白天羽。十九年前他在梅花庵被害,这件事您知道。”
门内依旧沉默。但叶开注意到,门缝下透出的光线被人影遮住了,有人在走近。
“我弟弟白承,被万马堂熊阔山打碎了左肩胛骨,咳血不止。他是我爹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叶开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哀求,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单膝跪下,膝盖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您还念当年和我爹的交情,请救他一命。”
丁灵琳瞪大了眼睛。她认识叶开这么久,从没见过他下跪。在保定府见李寻欢时没有,在万马堂的刀阵前没有,在落日马场的尸山血海里也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退后了一步,把缰绳往马鞍上轻轻一搭,安静得不像她自己。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叶开想象的还要老——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沟壑,眼袋浮肿下垂,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扶着门框,手指枯瘦如柴。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李寻欢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而是一种历尽千帆后依然没有熄灭的锐利。那双眼睛看了叶开很久,又看了看跪在他身后的丁灵琳,再转回到叶开脸上,反反复复,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爹是白天羽?”
“是。”
“白承是你弟弟?”
“是。”
“你是来求我救他?”
“是。”
九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你跪得倒是痛快。可你那弟弟值不值得你跪?老朽听说他入了魔教,练了神魔斩,杀人不眨眼。老朽今天救他,明天让他去杀更多的人?”
叶开抬起头,和九爷的目光对视。
“他入魔教,是为报仇。他练神魔斩,是为变强。他杀人,是因为从没有人教过他除了杀人之外还能怎么做。”叶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平静里有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但他没有杀我。在青狼岭,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刀锋已经割破了我的皮肤,最后他收了回去。九爷,一个真正入魔的人,不会收刀。”
九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叶开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刮开叶开的花,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叶开没有躲闪,坦然地回望着他。他这辈子没有对师父说过谎,没有对母亲说过谎,此刻也不会对一个老人说谎。
然后,九爷转身进屋。
“等着。”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还是那副冷冷的调子,但脚步比开门时轻快了一些,“老朽拿药箱。三百年份的赤血藤,还剩最后两根,本来打算留给老朽自己续命的。看在你爹的份上——也看在你刚才那句话的份上。一个真正入魔的人,不会收刀。说得不错。”
丁灵琳小声问叶开:“三百年份的赤血藤?那是什么?”
叶开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他看到九爷进屋拿药箱的动作时,那双枯瘦的手不再是扶着门框时颤颤巍巍的样子——那双手稳得出奇,从一个乌木匣子里取出草药和银针时,手指精准而迅捷,像一位卸甲归田的老将军重新拿起了兵器。
三、青龙会
九爷收拾好药箱,把它往叶开怀里一塞,说自己这把老骨头骑不了马,让叶开背他。叶开二话没说,蹲下身把老人背了起来。九爷很轻,轻得让叶开心里一沉——那重量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捆干柴。
他们在绿洲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一路上,九爷很少说话,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直到快出大漠的时候,丁灵琳好奇地指着远处沙丘间裸露的一截黑漆漆的、像是巨大龙骨的东西问那是什么。九爷忽然开口了。
“那不是龙骨,是沉船。”
“沉船?沙漠里哪来的船?”丁灵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古时候这片沙漠是一片海。”九爷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海干了,船就留在了沙子里。那艘船老朽看过,船舷上刻着一个徽记——一条青龙。据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青龙会’的组织的船。青龙会当年势力之大,遍及海内,甚至连沙漠里都有他们的航道。”
“青龙会?”叶开皱了皱眉,“我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据说这个组织已经覆灭了几百年。”
“覆灭?”九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复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往事,“小子,你记住老朽一句话——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覆灭的东西。青龙会也好,七星会也罢,它们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子,藏到了更深的地方。你以为它们是两棵不同的树,等你挖到根上,才发现它们吸的是同一片土壤里的水。老朽活了八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换的都是台上的人,台下的根基动不了。真正掌控这个江湖的,从来不是兵器谱上那几个人。”
叶开忽然勒住马。他转过身,看着九爷满是沟壑的脸。
“您知道七星会?”
九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叶开,望向远方——那是梅花庵的方向。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卷起一阵沙尘,迷了所有人的眼。等沙尘散去,九爷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走吧。你弟弟还等着呢。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时候不到,知道了只会害了你。”
叶开没有再问。他轻轻夹了夹马肚,继续赶路。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风一卷就散得干干净净。但九爷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青龙会,七星会,如果它们真的是同根同源的东西,那么这个江湖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四、死而复生的人
回到落日马场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九爷一进门就把所有人赶了出去,包括叶开。他说治这种内伤需要绝对安静,“病人身上已经有十七道气息在乱窜,你们几个再往屋里一站,气息变成二十道,老朽是来救人还是来害人?”叶开想说我屏住呼吸行不行,九爷瞪了他一眼,说你能屏一个时辰?不能就出去。叶开乖乖退了出去,和丁灵琳并肩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马场银白一片。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片凝固的海洋,起伏的轮廓柔和平静,和白天那副严酷的模样判若两处。几个守夜的弟兄在围墙上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像是夜空里多出来的几颗暗红色的星。
丁灵琳靠着叶开的肩膀,眼皮越来越重,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整个人倒在了叶开腿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烤羊……别抢我的……”。叶开没有动,只是轻轻替她拢了拢披风,把被夜风吹散的几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云在天端了两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叶开一碗。叶开接过,道了声谢,用另一只手端着,没吵醒丁灵琳。
“九爷的医术,是真的好。”云在天坐在叶开旁边的石阶上,低声说,“当年我胸口被插了一箭,离心脏只差一寸,也是九爷救回来的。他在我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离。那年冬天特别冷,他老人家就那么坐在硬板凳上,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后来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白头发。我当时想,这条命是他给的,以后他有什么事,我云在天第一个去。”
“他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云在天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好像他们认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很熟很熟的老朋友了。堂主有一次喝多了,说这世上他信任的人只有三个——李寻欢、九爷,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脸色微微一暗。
“还有一个是谁?”
云在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这事说来话长。其实堂主说的第三个人,后来背叛了他。”
叶开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云在天继续。
云在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那个人叫花满天。是神刀堂初创时的三大元老之一,和我一样是跟着堂主从万马堂分出来的老人。堂主对他极为信任,把整个神刀堂的钱粮账目都交给他管。但你猜怎么着?梅花庵出事前几天,花满天忽然失踪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神刀堂大半的银两库存。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把神刀堂的布防图和堂主的行程密报给了七星会。没有他的情报,那五十三个高手不可能提前在梅花庵布置得那么周密——他们甚至知道堂主那天会走哪条路进庵,在哪个位置下马,连堂主随身带几把刀都一清二楚。”
叶开的手指慢慢握紧了。汤碗在他手里微微倾斜,汤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花满天现在在哪?”
“不知道。十九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云在天的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找过他,堂里的老弟兄们也找过他,没有人找到任何线索。有人说他拿着银子逃到海外去了,有人说他改名换姓躲在了中原的大城里,也有人说……他已经被七星会灭了口。反正这十九年来,我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一件事——如果能找到花满天,我要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叶开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碗汤慢慢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脚边,抬起头望着那轮冷月。
花满天。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五、破晓与夜哭
九爷在屋里待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九爷走出来,脸色比来时更疲惫,眼袋几乎垂到了颧骨,走路也有些打晃。叶开连忙上前扶住他。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死不了。”九爷推开叶开的手,自己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肩胛骨裂了三处,老朽用赤血藤配了接骨膏,七天能长好。内伤要慢一些,起码一个月不能动武。但肺脉的损伤老朽封住了,不再咳血就是好兆头。这小子体质异于常人,换普通人挨这一锤,早去阎王殿报到了。”
叶开深深一揖:“多谢九爷。”
“不用谢老朽。”九爷摆了摆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之前说,他在青狼岭没有杀你。老朽昨晚给他接骨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汗把床单都浸透了——接骨不施麻药,那种疼不是人能忍的。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叫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响,也不出声。”
叶开静静地听着。
“你猜他在最疼的时候说了什么?”
叶开喉结微微滚动:“什么?”
“就两个字。”九爷迈开步子,沙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师兄’。喊完他就昏过去了。老朽行医五十年,见过无数硬汉,疼到那种程度还能记着别人的,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你爹。一个是他。”
他说完就慢慢走远了。老黄狗不知什么时候从绿洲跟了过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脚后。晨曦将老人和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在金色的沙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叶开站在门口,看着九爷的背影渐行渐远,耳畔回响着那两个字。白承叫他“师兄”,那是小时候才用的称呼。后来长大了,白承就不再叫了,改口叫名字,叫得客气而疏远。可当他疼到神志不清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这两个字。
叶开转身推门进屋,白承正醒着。他靠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鹰隼般的锐利。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脸上,将年轻而冷硬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夜哭就放在枕边,刀鞘靠墙,刀柄朝外。
“九爷说你至少一个月不能动武。”叶开在他床边坐下。
“七天够了。”白承的声音仍然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些。
“七天后你要去黑水城?”
“不是我要去。是我们。”白承看着叶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抗拒,没有了敌意,只有一种叶开从没见过的、近乎于平静的坚定,“你之前说,那场仗是咱们两个人的。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七星会害的不只是我爹,也是你爹。所以报仇也好,查真相也好,都不该是我一个人做的事。以前我以为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所以我把所有人都推开。可你一直在。从青狼岭到现在,你一直在。”
叶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了解白承,这个师弟从不轻易说什么动情的话。他今天能说出这番话来,一定是在昨夜最疼的时刻,想了很久很久。
白承伸出手。因为失血和虚弱,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伸出去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
“破晓和夜哭,本来就是一对。爹打造这两把刀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块铁。”
叶开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他伸手握住白承的手,用力一握。白承的手很凉,但骨节坚硬有力,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才会有的质感。两只手在晨光中紧紧握在一起,一只温暖干燥,一只冰凉瘦硬。
“七天。”叶开说,“七天后,我们一起去黑水城,把马空群的万马堂搅个天翻地覆。”
“顺便问出天璇的下落。”
“对。然后找到七星会,把十九年前欠我们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白承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极小,但叶开认得出,那是一个笑——白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还能做出这样的弧度。上一次他笑,是在七岁那年,叶开把他从冰河里拽上来,两人裹着棉被坐在炉火边,叶开把师娘做的桂花糕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手里。那时候他笑了,笑得很小,却很真。
窗外,新的一轮红日正从大漠尽头跃出,将整个落日马场染成一片金色。围墙上的箭痕还在,沙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阳光一视同仁地照在这一切之上。远处传来神刀堂旧部操练的呐喊声,云在天在带队操练新补充的兵员,喊着“一、二、杀”的口号,声音嘶哑而洪亮。几只被惊醒的沙燕从破墙缝里飞出,在晨空中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丁灵琳被操练声吵醒,揉着眼睛从石阶上爬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盖了一件披风——是叶开的,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梅香。她抱着披风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里,看见叶开和白承的手还握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关外的朝阳还要亮几分。
“哟,兄弟俩和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放心地去找烤全羊了?铁木尔欠我的那顿烤全羊,等回雁回镇一定要让他补上。”
叶开和白承同时看向她,又同时收回手。动作太整齐了,反而更像此地无银。
丁灵琳笑得更欢了。她的笑声惊起了窗外的沙燕,燕群扑棱棱地飞向远方的绿洲,带着朝阳的金边一起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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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五章 幽冥重现》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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