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原上的少年
要讲白天羽的故事,就得先回到那片草原。
那不是中原人想象中的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牧人骑着马,在蓝天白云下唱着悠扬的长调。真实的草原是残酷的,风像刀子,雪像鞭子,人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想死。
白天羽就是在这样的草原上长大的。
他的父亲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马贼窝里的厨娘,人们都叫她“哑婆”,因为她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人在草原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哑婆每天给马贼们做饭、洗衣、缝补衣裳,换来的是一碗残羹冷炙和一个容身的帐篷角落。她从不抱怨,从不反抗,甚至从不在人前抬头。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想知道。
白天羽从记事起,就在马背上讨生活。他会骑马、射箭、用弯刀,五岁就能一个人放牧十几匹马,七岁就能在疾驰的马背上俯身拾起地上的铜钱。这些东西没人教他——没人有闲工夫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他是自己看、自己学的。在草原上,学不会就是死,而他不想死。
他喜欢马。马比人好,马不会因为你不会说话就欺负你,马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踢你一脚,马只要吃饱了草料就会乖乖地跟你走。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和一群马待在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云在草原上特别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他想,如果能变成一朵云就好了,飘到哪里就是哪里,不用吃饭,不用挨打,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他变不成云。他只是一个马贼窝里长大的野孩子,连名字都没有。
“白天羽”这个名字,是一个汉人给他取的。那个汉人姓白,是马贼窝里唯一读过书的人,据说是中原某个破落世家的子弟,犯了事逃到关外来的。他给马贼们写勒索信,算分赃账目,偶尔心情好了,就教这个野孩子认几个字。
“你既然没有名字,就跟我姓白吧。”姓白的汉人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叫天羽,记住,是羽毛的羽,不是下雨的雨。”
“有什么区别?”
“雨是老天给的,羽毛是自己的。”汉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草原烈酒泡黄的牙齿,“你小子命硬,活到现在不容易。以后也要靠自己,别靠老天。老天爷忙得很,没空管你。”
白天羽记住了。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千遍,直到它们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从那以后,他不再是没有名字的野孩子了。他叫白天羽,他姓白,他有一个教他认字的汉人师父。
好景不长。那一年冬天,草原上来了另一伙马贼,比白天羽所在的那伙更强、更狠、更不讲规矩。他们在暴风雪的掩护下突袭了营地,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白天羽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的时候,整个营地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看见哑婆倒在血泊里。她的嘴还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永远也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个姓白的汉人被三个马贼围在中间,还在用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拼命挥舞。姓白的汉人看见了他,对他大喊了一声——“跑!”
白天羽跑了。不是往草原上跑,而是往马厩里跑。他知道一个人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他必须骑马。他骑上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匹枣红马,解了缰绳,却在冲出马厩的一瞬间,看见姓白的汉人被一刀捅进了心口。
汉人倒下的时候,还在朝他挥手。那挥手的动作和平时教他认字时一模一样——手背朝外,手指并拢,向远处轻轻一拨。意思是:走,别回头。
白天羽没有回头。他趴在马背上,穿过火海,冲进了暴风雪。身后是杀声、哭嚎、烈火燃烧的噼啪声,然后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一切。风很大,雪很大,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死死抱着马脖子,把脸埋在枣红马的鬃毛里。
那一年,他八岁。
他独自在草原上流浪了五年。五年里,他杀过狼,偷过羊,在冰河里差点冻死,在悬崖边差点摔死,被马贼追过,被野狗撵过,被沙尘暴埋过。最饿的时候,他啃过树皮,舔过石头上结的霜,从死马肚子里掏出半消化的草料往嘴里塞。
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能帮他。他只有一匹马,一把弯刀,和那个姓白的汉人留给他的三个字。
白天羽。
等到他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草原少年。身材不算高大,但筋骨结实得像草原上的野马;眼睛不算大,但目光凶悍得像天上的鹰隼。他的刀法没有门派,没有章法,完全是在无数场死里逃生的搏杀中自己琢磨出来的。用刀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劈就是劈,砍就是砍,每一刀都以最快的方式取人性命。
这不是武功,这是狩猎。猎物是任何人——任何想要他的命、抢他的马、夺他的食物的人。
十三岁那年冬天,他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不是爱人,不是朋友,而是一个对手。
马空群。
二、两个少年
马空群和白天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白天羽是野生的,像草原上的孤狼,独来独往,不信任任何人。马空群是家养的,关东万马堂的少堂主,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从来不缺为他卖命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暴风雪中。
白天羽的马在风雪里跑了一天一夜,又累又饿,终于倒下了。那是一匹跟了他两年的好马,他舍不得丢下它,在雪地里陪着它坐了半个时辰,直到它的眼睛闭上了,他才站起来,用弯刀在旁边的石头缝里刨了个浅浅的坑,把它埋了。然后他继续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就在他快要被冻僵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十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袍,领头的少年骑着一匹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神色倨傲,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喂!”那少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蹒跚前行的白天羽,“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一个人在这?”
白天羽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饶,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马空群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他翻身下马,一把拽住白天羽的肩膀。
“我问你话呢!”
白天羽回过头,那眼神让马空群心里一凛——那不是人的眼神,是狼的眼神。是那种在雪地里饿了好几天、已经到了绝境、准备殊死一搏的狼。
“松手。”白天羽只说了两个字。
马空群没有松手。他从小练的是关东万马堂的正统功夫,自问在同龄人中罕有敌手。眼前这个又瘦又脏的少年,他一只手就能撂倒。
但他错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白天羽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手腕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被摔在雪地里,一把冰冷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说了,松手。”
周围的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围上来。马空群却笑了。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那把弯刀,看着那个握着弯刀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白天羽。”
“好名字。”马空群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叫马空群。要不要跟我干?我有酒,有肉,有马。你跟着我,不用再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
白天羽看着他。这个少年刚才还被刀架在脖子上,转眼就若无其事地拍雪、招揽,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没有一丝恼怒,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欣赏。
“为什么?”白天羽问。
“因为你够狠。”马空群咧嘴笑了,“我手下那些家伙,没一个人能把我摔在地上。你能。就凭这一点,我请你喝酒。”
白天羽收起了弯刀。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起刀,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好奇。他好奇这个叫马空群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在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之后还笑嘻嘻地请人喝酒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的枭雄。
马空群不是傻子。
从那天起,白天羽就跟着马空群了。
两个少年,一个是野生的狼,一个是家养的虎,凑在一起,却出奇地合拍。白天羽话少,做事狠,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马空群话多,心思活,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能称兄道弟。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杀人一个收尸,短短几年间,万马堂的势力就从关东扩展到了整个塞北。
马空群从来不吝啬对白天羽的信任。他让白天羽带兵,让白天羽单独开堂,甚至把自己最精锐的“黑云骑”交给他统领。“黑云骑”是万马堂的王牌,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骑射好手,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向来只服从马家家主的号令。马空群的这个决定,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万马堂的一些老臣私下议论,说少堂主太过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迟早会出事。
马空群对此只回了一句话:“如果白天羽要杀我,他十三岁那年就杀了。”
白天羽没有辜负这份信任。黑云骑在他的统领下更加精锐,战无不克。关外的大小马贼、流寇,只要听到“黑云骑”三个字,无不望风而逃。
但再好的兄弟,也经不起女人的考验。
那个女人叫叶霜。
三、叶霜
叶霜是江南人,家里是开绣坊的,和江湖八竿子打不着。她被马空群的仇家掳到关外来,本来是当人质,碰巧被白天羽救了。
白天羽至今还记得那天。他带兵剿灭了一个和万马堂作对的马贼窝子,在搜查俘虏营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她。她缩在一堆脏兮兮的羊皮毯子里,手脚被麻绳捆着,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沾着泥和血,浑身瑟瑟发抖。但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刻,白天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掌。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是漂亮——漂亮的姑娘白天羽见多了,关外的酒肆里,有的是浓妆艳抹的胡姬。但那些眼睛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的,浑浊、空洞,看久了就觉得腻。叶霜的眼睛不一样,像江南的溪水,清澈见底,温柔得能把人化掉。她被掳到关外,受尽惊吓,这双眼睛里却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白天羽这辈子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软。但在那双眼睛面前,他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解她的绳子时,手指笨得像十根木棍,解了半天才解开。叶霜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不起,却让白天羽的心湖翻了个底朝天。
“谢谢你。”她说。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他小时候在草原上吃过的唯一一次蜜糖。那是有一次一个过路的商队给了哑婆一小罐蜜,哑婆用指头蘸了一点抹在他嘴唇上,他舔了一个时辰都不舍得咽。
白天羽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消失。
他把她带回了万马堂。马空群见到叶霜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白天羽注意到了。那是马空群看到好东西时特有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向下抿,像猎人发现了猎物。白天羽见过那种表情,当年马空群看中一匹汗血宝马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看中一把西域宝刀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叶霜不是他的。他有什么资格说?
叶霜在万马堂住下来之后,白天羽开始变了。那个从来不在乎穿什么、吃什么的野狼,忽然开始注意自己的衣裳。他会把最干净的皮袍留在出任务的时候穿,会在大漠的绿洲里摘野花带回来放在叶霜门口,会在巡营回来时绕道去集市上买一种叫“桂花糕”的点心——因为有一次听叶霜提起,那是她家乡的小吃。
马空群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忽然问:“你喜欢她?”
白天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说,“但我不想她走。”
马空群端起酒碗,一口气干了,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笑着说:“那就不让她走。”
马空群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白天羽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他是真心想让叶霜留下来,还是想用叶霜拴住白天羽这头野狼?或者两者都有?人心这个东西,比草原上的天气还难预测。白天可是晴空万里,转眼就是狂风骤雨。
叶霜没有走。她留了下来,成了白天羽的女人。那段时间是白天羽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他整天乐呵呵的,杀人的时候都哼着小曲。他把叶霜养在关外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株梅花——那是他托人从江南带来的,在关外这种苦寒之地,养活一株梅花比养活一个孩子还难。但白天羽不在乎。他天天浇水,冬天用毡布裹着,搬进屋里怕冻着,搬出屋外怕闷着。云在天有一次笑他,“堂主对一株花比对咱弟兄还好”,白天羽笑着踢了他一脚。
那株梅花活了一年,在一个春天开了花。只有三朵,每一朵都像雪一样白。叶霜站在梅花前,眼眶湿润着说:“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梅花。”
白天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的那种满足,比打了十场胜仗还多。
马空群也常来那个院子。他总是带着酒,和白天羽对饮到深夜。叶霜在一旁斟酒,不多话,偶尔抬头看看白天羽,眼波里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的笑。马空群酒量很好,但每次从那座院子回去,他都会再独饮一壶。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她是兄弟的女人,他不能碰。但他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叶霜对白天羽温柔地笑,他心里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多年以后,马空群老了,有人问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说:“那年冬天不该接那个野小子进万马堂。”他说的“野小子”就是白天羽。不是因为他后悔收了一个好兄弟,而是因为他后悔认识了叶霜。如果没有白天羽,他也许永远不会见到叶霜,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但他又补了一句——“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接他。因为那时候的白天羽,是条真汉子。”
四、神刀堂的崛起
白天羽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自立门户的?
云在天说是从那次马空群酒醉闯院开始的。
那天是马空群的生辰,他在万马堂大摆宴席,喝得酩酊大醉。半夜里,他不知怎么的,一个人骑马跑到了白天羽养叶霜的那座院子。他醉醺醺地推开门,嘴里喊着叶霜的名字,说要带她走。
叶霜吓得脸色发白,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护院的家丁认得马空群,不敢拦他,只能赶紧去给白天羽报信。
白天羽赶到的时候,马空群已经躺在了院子里,抱着那株梅花树吐了一地,嘴里还在嘟囔——“白天羽,你什么都比我强……武功比我强,运气比我好……连女人都是你先碰到的……凭什么……”
叶霜站在廊下,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那株梅花。她没有哭,但她看白天羽的眼神,让白天羽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白天羽没有发作。他将马空群从地上扶起来,架上了马,对随从说:“送堂主回去。今晚的事,谁也不许提。”
第二天,马空群酒醒了,什么都不记得。白天羽也没有提那件事,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悄悄收拢自己的势力。他在万马堂内部秘密联络了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老弟兄,在关外各处物色可以信任的人手。云在天就是那时候被他收入麾下的,公孙断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他做这些事,不是要反马空群——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想过要背叛兄弟。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需要离开,他要有一个自己的地方,能带着叶霜走。
契机是马空群的父亲、老堂主马如龙的一句话。
那年秋天,老堂主把白天羽叫到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们两个。
“天羽,你跟着空群几年了?”
“七年。”
“七年了。”老堂主摸着胡子,目光在白天羽脸上停了一会儿,“你觉得空群这个人怎么样?”
白天羽想了想,说:“空群是条汉子。他对我有恩。”
“有恩是一回事,有没有当堂主的本事是另一回事。”老堂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空群这个人,小聪明有余,大格局不足。万马堂在他手里,能守住家业就不错了,想要再进一步,难。”
白天羽没有说话。他是个外人,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该说。
“老夫近来一直在想,万马堂是不是该变一变了。”老堂主话锋一转,“你这些年的表现,老夫都看在眼里。你在关外的威名,已经不在空群之下了。与其让你屈居人下,不如让你另立山头。老夫助你一笔钱、一队人马,你去关外西边那片地方,建立自己的势力。往后,你和我万家互为犄角,互相支援,不比窝在一个堂里强?”
白天羽心动了。
不是因为万马堂的地盘不够大,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待在万马堂,迟早有一天,他和马空群会因为叶霜而翻脸。与其等那一天到来,不如趁现在离开。
“老堂主,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马如龙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关东西部的一大片区域被朱笔圈了出来,“这片地方,现在是一盘散沙,十几股马贼各自为战。万家派兵去打,耗费太大,得不偿失。但如果有一个自己人能在那里建立秩序,既省了万家的兵力,又能扩大万家的势力范围。你就是那个自己人。”
白天羽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但我不叫万马堂的分支。我要另立名号。”
“什么名号?”
“神刀堂。”白天羽一字一顿,“我的刀,是神刀。”
老堂主哈哈大笑。笑声停歇后,他对白天羽伸出了一只手。
“好。从今天起,关东有两把刀——一把是万马堂的万家刀,一把是你白天羽的神刀。”
神刀堂成立的第一个月,只有三十个人、五十匹马和一座废弃的驿站。白天羽睡在驿站的马厩里,叶霜住在唯一的土坯房里。那年冬天,关东特别冷,马厩里没有炉子,白天羽裹着两床棉被还是冻得发抖。叶霜半夜悄悄跑过来,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身边,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天亮时她走了,白天羽假装没醒——他怕一睁开眼睛,眼泪就会掉下来。
第二个年头,神刀堂有了三百人。
第三个年头,神刀堂有了一千人,打下了一座小城做堂口。
第五个年头,神刀堂称雄关外,和马空群的万马堂分庭抗礼。
白天羽成了关外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的刀快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你看见刀光的时候,刀已经回到了鞘里;有人说,他的刀根本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还有人说,他不是在用刀,刀就是他自己。他的“神刀斩”是真正的必杀之术,一刀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任何余地。
但在第七个年头,他的刀法忽然停住了。
不是变慢了,也不是被人破了,而是他自己不想再往上练了。
云在天不理解。“堂主,你正当壮年,刀法还大有精进的空间,为什么不练了?”
白天羽没有回答。他只是喝了一口酒,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他喝醉了,才对叶霜说了一句话。
“这套刀法,练到绝顶会疯掉。它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每天都在割自己。我见过创出这套刀法的人留下的最后几个字,字迹全是乱的——他已经不是人了。我不能疯。我还要看着你,看着叶开长大。”
这也是他后来把叶开托付给李寻欢的原因。他不想让儿子学自己的刀法,他希望儿子学的是小李飞刀——那是救人的刀、宽恕的刀,不管杀多少人都不会入魔的刀。
五、花白凤
如果叶霜是白天羽生命中的白月光,那么花白凤就是他生命中那道最深的阴影。
花白凤是西方魔教的圣女。
她生得极美,比叶霜更美。叶霜美在清澈,像溪水;花白凤美在深邃,像古井。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深处仿佛藏着熊熊的火焰,看久了会让人迷失。她的声音很低很柔,无论说什么话,都像是在耳边低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她的武功极高,魔教历代圣女专属的“幽冥诀”被她练到了第五层——这在魔教百年历史上,是仅有五个人达到过的境界。
这样的女人,本不该出现在白天羽的生命里。
但命运就是这样。该来的,躲不掉。
白天羽和花白凤的相识,源于一场交易。那时神刀堂刚刚崛起,万马堂虽然表面上和神刀堂互不侵犯,但暗地里的摩擦越来越多。白天羽知道,仅凭神刀堂一己之力,难以长久对抗根深蒂固的马家。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而当时,能与关东势力抗衡的,只有远在西域的魔教。
他主动找上了魔教。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教主答应与神刀堂结盟。但有一个条件——白天羽必须娶花白凤为妻。
这是一个政治联姻,白天羽心知肚明。他很清楚自己是被当作筹码在使用,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叶霜的时候,叶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窗外的梅花。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为了神刀堂,你做的是对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比刀子还锋利。白天羽宁愿她骂他、打他、对他哭,但她都没有。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不让他再多背负一分一毫。
白天羽和花白凤的婚礼在魔教总坛举行。那一夜,魔教总坛的灯火彻夜未熄,惨绿色的烛光和暗红色的喜幛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冥府。教众们戴着鬼怪面具,吟唱着古老而诡异的赞歌,歌词用的是西域古语,白天羽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知道,每唱一句,他离这个世界就更远一步。
花白凤对白天羽是有情的。不是政治联姻的那种虚情假意,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一个骄傲女人的占有欲和爱恋交织的感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白天羽心里有叶霜,但她不在乎。她以为凭自己的美貌、凭自己的身份、凭腹中那块血肉,迟早能让他忘了叶霜。
她错了。
白天羽对她始终是“客气”的。客气得像个客人。他会对她笑,会问她冷暖,会在她孕中吩咐厨房给她做最好的补品。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像看叶霜那样温柔过。他和叶霜在一起时,眼睛里有光;和她在一起时,眼睛里只有责任。
白承出生后,花白凤本以为会有所改变。但白天羽只是更加疏远了她。他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叶开,对白承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是不爱,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他看着这个孩子,就会想起那场交易、那个婚礼之夜、那些惨绿的烛火和鬼面,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背叛感。
花白凤的恨,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她恨白天羽,恨他娶了她却不爱她;恨叶霜,恨她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争,却得到了她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甚至恨自己的儿子白承——因为白承长得太像白天羽了,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她就会想起那个对自己永远“客气”的男人。她抱着白承的时候,手会发抖。那不是温柔的颤抖,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是爱,是恨,还是恨自己为什么还会爱。
直到梅花庵事件发生。
有人提前把消息告诉了她。那个人的声音很陌生,说的内容却让她心脏狂跳——“白天羽今夜将死于梅花庵。若想救他,速去。”
她去了。但她没有救人。
她站在梅花庵外的山头上,看着里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动不动。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血流出来,滴在地上,她感觉不到疼。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里面的声音彻底安静了,才转身离开。转身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被风吹散在夜色里,没有任何人看见。
多年后,她对白承说了实话。
“我想,如果他死了,也许我就能解脱了。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死了,我更痛苦。那天夜里在梅花庵外流的眼泪,比我这辈子流的都多。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在该救他的时候没有迈出那一步。那一步我迈不出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把他救回来了,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六、七星会的阴影
梅花庵事件,虽然马空群和花白凤都在其中扮演了角色,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一个叫“七星会”的组织。
七星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没有人知道。会中成员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这个组织以北斗七星为代号,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人,七颗星,掌控着江湖上最隐秘的力量。
白天羽触怒七星会,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什么,他在给李寻欢的信中没有明说。他只是用潦草的字迹写了一句——“七星会所图者,非关东一隅,乃整个武林。若让他们得逞,中原武林将不复存在。”
为了灭口,七星会策划了梅花庵伏击。五十三名参与者中,有被胁迫的,有被收买的,有被利用的。而七星会的核心成员,没有一个人亲自出手。这正是七星会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从不让自己的手沾血。他们做的,只是把合适的消息在合适的时间放在合适的人面前,然后等着一切自动发生。
花白凤收到的匿名信,马空群在酒桌上“偶然”听到的情报,参与伏击的少林高手被绑架的妻儿,幽冥谷杀手收到的定金……所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
白天羽死后,七星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了。他们达成了目的,便没有必要再暴露。直到十九年后,兵器谱重排,叶开、白承、上官飞这些名字出现在谱上,沉寂多年的七星会,终于又有了动静。
寒江雪发布的新兵器谱,绝非偶然。将叶开排在第一,白承排在第三,上官飞排在第二——这个排名本身就是一件武器。它会让三兄弟互相猜忌、互相争斗,而七星会只需要坐在暗处,看着这些年轻人自相残杀。等他们斗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七星会再出手,一网打尽。
这就是七星会的作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绝杀。
而此刻,叶开正带着父亲留给他的“破晓”,策马向关外疾驰。他怀中揣着白天羽十九年前写的那封信,心中牢牢记着那个代号——“天璇”。北斗七星第二星,七星会中排名仅次于天枢的人物。此人可能出没于各地棋社,右手虎口有道旧剑痕。
这是白天羽用生命换来的线索。
也是叶开撬开整个七星会秘密的唯一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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