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的请柬,在杜清寒归来的第四日午后,如期送至质子馆。
来人是鱼凫主府的管事,一身墨绿锦袍浆洗得笔挺,腰间鱼形玉牌温润生辉,周身气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双手奉上烫金请柬,语气温和恭谨,全然是对待上等贵客的礼数。
“杜世子,明日酉时,鱼首领于青铜殿设私宴,特邀世子赴席一聚。”
杜清寒抬手接过请柬,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请柬版式规整,字迹刻板工整,通篇皆是官方客套的宴请说辞,无半分私交暖意。可他目光微凝,精准捕捉到角落两枚叠印的印章——一枚是鱼凫部专属鱼纹印,一枚是蜀王室至高纵目印。
这场看似寻常的私宴,不止是鱼玄策的意思,更暗含蜀王的授意。
“敢问管事,此番设宴,所为何事?”杜清寒合起请柬,语态平稳,不骄不馁。
管事眉眼噙着浅淡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藏着层层深意:“鱼首领念诸位世子、使节远道赴蜀,一路风尘。近日王城诸事繁杂,便设此薄宴,只为联谊各方、共商蜀地诸事。”
杜清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管事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踏出质子馆巷口的刹那,他脚步微顿,似有回头窥探之意,最终却强行按捺,径直消失在幽深巷陌,不留半分痕迹。
庭院秋阳慵懒,暖光铺洒满地,却驱不散深秋的寒凉。老槐树大半枝叶已然凋零,光秃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宛若老者枯瘦垂垂的指尖。
杜清寒伫立院中,紧握着手中请柬。烫金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字字句句,都像一双无形之手,在这场王城棋局中,为他落下一枚避无可避的棋子。
“鱼凫之宴。”他低声呢喃,字句轻若叹息,却沉如重石。
柏舟手持竹篾,自屋内缓步走出,正低头细细编筑鸟笼。他左臂伤势已大好,足以应付这般轻巧活计。瞥见杜清寒手中的请柬,他指尖骤然一顿,悬空的竹篾凝在半空。
“鱼玄策特意请你?”
“嗯。”
“何时?”
“明日酉时。”
柏舟将竹篾轻置窗台,快步走到他身侧,接过请柬细细端详。眉宇间的褶皱越拧越紧,宛若一张被死死揉皱的素纸,凝重之色溢于言表。
“这绝非寻常联谊宴席。”他压低嗓音,语气满是凝重,“鱼玄策生性多疑寡恩,极少私宴外族质子。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庸国质子入蜀之时。那场宴席上,他当众逼庸国质子饮下秘酒,那质子彻夜腹痛不止,上吐下泻三日,险些殒命王城。”
杜清寒收回请柬,妥帖纳入袖中,面色平静无波。
“他要试探我。纵目神坛的异象、暗夜刺客的失手,两次反常,早已让他对我心生忌惮与好奇。”
“不止试探。”柏舟指尖点向请柬角落的纵目王印,瞳孔骤然收缩,“这是蜀王的授意。明日蜀王使者必至,甚至蜀王本人或许亲临。鱼玄策打得一手好算盘:你若当场露怯,他便在王室面前贬低你、拿捏你的把柄;你若展露锋芒,他便扣你心怀异心、恃傲犯上的罪名。这是死局,左右皆是错。”
杜清寒默然移步,走到老槐树下,抬手抚上悬挂的铜锣。
锣面冰凉粗糙,触感如同冻透的冻土。他指节轻叩,沉闷短促的锣声骤然炸开,没有报时的清亮,只剩一声被死死压抑的轻叹,消散在秋风里。
“左右皆错,那我便走中间。”
他收回手,回身望向柏舟,眼底透着一抹浅淡却无比坚定的光。
“不做出头锋芒,亦不当缩头懦夫。他敬酒,我便饮;他问话,我便答。缄口不言多余之事,立身不做逾矩之行。他想试探虚实,我便不露分毫破绽,不给他半分可乘之机。”
柏舟静静凝望他,良久长叹一声:“道理谁都懂。可鱼玄策是深耕权谋的老狐狸,心思阴诡莫测。那种满堂权贵的局,稍有半分失态,便是万丈深渊。你当真有把握?”
杜清寒未曾应答,只轻轻拍了拍柏舟的肩头,转身推门回房。
房门合拢的瞬间,他后背轻靠门板,阖眼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藏着无人知晓的忐忑。
他从未涉足王城权贵宴席,从未直面鱼玄策这般权谋老手,更从未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伪装心性、掩藏锋芒。
可他别无选择。请柬已至,拒宴便是藐视鱼凫权威、忤逆蜀王心意,只会给鱼玄策送上一个光明正大铲除他的借口。
这场鸿门宴,他必须去。更必须,全身而退。
次日酉时,暮色初垂。
杜清寒换上一身崭新衣袍。是柏舟从柏灌部王城商行取来的上等蜀锦,深青底色沉静素雅,领口袖口绣着细碎银云纹路,低调却不失风骨。粗布腰带换为温润皮质腰带,青玉带扣素雅光洁。青丝被银簪整齐束起,足踏黑布云靴。
褪去往日落魄青涩,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冽端方,纵然不算华贵夺目,也足以在权贵云集的宴席中立身不卑。
柏舟绕着他打量一圈,微微点头,随即眉头复又蹙起:“仪容尚可,只是面色太过苍白,宛若久病初愈。鱼玄策心思缜密,定然会心生疑虑。”
“这般正好。”杜清寒抬手抚平袖口褶皱,语气淡然,“让他以为,我仍被刺杀余悸困扰,心神未定、胆气已怯。示弱,便是此刻最好的伪装。”
柏舟思忖片刻,终究点头默许。
他送杜清寒至质子馆门口,目送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合上院门,背靠门板伫立良久。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沉凝重。
“一定要活着回来。”低声呢喃,轻若风息,藏着满心牵挂与担忧。
此刻的鱼凫主府,灯火滔天,亮彻暮色。
青铜殿庭院林立着数十根青铜灯柱,柱顶灵火熊熊燃烧,灼灼光华将整片庭院照得如同白昼。猩红长毯从府门一路铺至殿阶之下,绵延数十丈,宛若一条奔流不息的血色长河,肃穆又压抑。
两侧武士甲胄森寒,腰佩长刀挺立如塑,眸光锐利如锋。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下,似利刃刮骨,细细甄别着每一位入府来客。
杜清寒抬步踏上红毯,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若是数日之前,这般森严阵仗、极致审视,定然会让他心神紧绷。可历经灵墟裂缝生死淬炼、数次明暗交锋之后,他的心性早已坚如磐石。那些刺骨的审视落在他身上,恰似骤雨撞青石,转瞬滑落,留不下半分痕迹。
行至殿阶前,迎宾侍从核验请柬,躬身引他入殿。
殿内盛景,更胜庭院数倍,奢华得令人窒息。
殿顶悬挂数十盏鱼形青铜吊灯,每盏灯鱼口衔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温润流转,铺满整座恢弘大殿。殿内立柱通体裹着鎏金箔,灯光洒落,金光灼灼,耀眼夺目。黑色青石地面缝隙嵌满细碎金丝与灵石碎屑,脚踏之上,淡淡温热灵力顺着足底经脉蔓延,静谧玄妙。
殿中宾客已满大半。
杜清寒眸光快速扫过全场,默默熟记各方席位与人脉格局。大殿正北高台设三座主位,中位最是宽阔巍峨,铺着雪白灵兽皮毛,是鱼玄策的专属尊位。左右两座稍次,分别预留蜀王使者与周室使者,席位空悬,却气场十足,彰显着超然地位。
高台之下,左右分列数十张青铜案几。左侧落座鱼凫部核心权贵与老牌贵客,气场强盛;右侧则是各方质子、附属方国使节,位次分明,尊卑井然。
杜清寒被引至右侧末席,紧邻柏灌部席位,地处大殿最偏僻角落。
这个位次极为微妙:不属冷落排挤,亦无半分器重优待,是不折不扣的观望之位。鱼玄策的态度昭然若揭——对他,依旧存疑,未定取舍。
他依礼落座,解下随身短剑,轻靠案几侧边,抬手可及。宴席解兵是待客礼数,他遵礼而行,却暗藏防备,不留半分破绽。
宾客陆续入席,殿内人声渐起。
柏灌部赴宴者是一名白发客卿,面容刻板,身姿笔直,端坐如木雕泥塑,不苟言笑。蚕丛部由一名红衣女子带队,眉眼与苏凝霜依稀相似,约莫是其姊姐,红衣飒爽,佩剑立身,眉宇间英气逼人,不输男子。
庸国使节是个年过半百的胖臣,一身金纹锦袍裹着圆滚肚腹,满面堆笑,逢人便躬身示好,圆滑世故。可那双细小眼眸深处,藏着狐狸般的精明狡黠,将全场局势暗暗尽收眼底。
最让杜清寒心生戒备的,是高台左侧那道空席。
案几酒器菜肴一应俱全,显然早有人预定。案旁立着一柄青铜法杖,杖顶镶嵌一枚漆黑灵石,石面裂纹细密交错,宛若一只布满血丝的瞳孔,静静凝视全场,透着诡异幽深的气息。
巫祝殷墟的席位。
杜清寒收回眸光,端起案上灵茶抿了一口。蜀地灵茶入口清苦,回味甘醇,一缕温热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稍稍抚平心底的微动。他借饮茶之势遮掩心绪,暗自戒备。
片刻后,一道张扬的身影踏入大殿。
鱼承业身着大红锦袍,满身金纹鱼章熠熠生辉,腰间玉带镶嵌十二枚灵玉,头顶青铜冠缀着翠绿鸟羽。整个人如一团炽烈烈火,自带咄咄逼人的压迫感,闯入殿中便夺走所有视线。
他昂首阔步,眸光扫过右侧质子队列,在杜清寒身上短暂停留,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那笑意残忍又戏谑,宛若猫戏老鼠,看着被逼入绝境、无力反抗的猎物。
杜清寒垂眸落于茶盏,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盏壁,神色淡然无波,将所有心绪尽数掩藏。
鱼承业毫不在意旁人目光,大剌剌落座左侧首席,翘着二郎腿随手抓过葡萄,嚼碎吐皮,举止张扬放肆。侍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清扫碎屑,恭顺至极。
殿中宾客尽数到齐,四十余人分列两侧。鱼凫部权贵占据半壁席位,气场压制全场,直观彰显出此方王城的绝对掌控力。
陡然间,殿外低沉号角响彻天地。
号角声雄浑悠长,宛若远古巨兽低吼,层层回荡,覆满整座主府。殿内所有宾客不约而同起身,就连张扬不羁的鱼承业,也瞬间收敛姿态,肃立端正。
杜清寒随众人一同起身,抬眸望向大殿正门。
鱼玄策缓步走入殿中。
他步履沉稳,步步踩在无形节拍之上,自带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场。一身墨黑锦袍素雅无纹,仅腰间银带悬着一柄短剑,剑鞘红灵石灼灼醒目。青铜冠束起满头黑发,面部线条冷硬凌厉,一双眼眸深邃沉静,藏着数十年权谋沉淀的威压。
两名侍从紧随其后,一人捧青铜酒壶,一人持灵香熏炉。袅袅香雾漫开,清冽冷香席卷大殿,让人心神微振,不敢懈怠。
鱼玄策缓步登阶,落座高台主位。
他的眸光缓缓扫过全场,不曾刻意停留,却让每一个人都生出被死死锁定的错觉。那是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威慑,冰冷、沉重,让人背脊发寒,心底生畏。
“诸位请坐。”
他声线不高,却借着大殿穹顶的精妙回声,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沉稳有力,自带威严。
众人依序落座。
鱼玄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抬手示意全场:“今日设宴,无关朝政大事,只为联谊四方。近日王城新客云集,诸位世子、使节远道而来,实属不易。我身为鱼凫部首领,自当为诸位接风洗尘。此杯,敬远道来客。”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附和。杜清寒随众抬手,浅抿一口灵酒。酒液辛辣炽烈,似一道火线穿喉入腹,灼烧出一片滚烫暖意。他本不善饮酒,顷刻之间,白皙面颊便染上一层浅淡绯红,宛若不胜酒力的青涩少年。
鱼玄策放下酒盏,眸光精准落于杜清寒身上。那目光不锋利,却沉重无比,似生锈钝刀,缓缓压来,带着细细密密的审视。
“杜世子入王城多日,质子馆简朴,住得可还习惯?”
杜清寒即刻起身拱手,身姿恭谨却不卑微,分寸恰到好处:“回鱼首领,质子馆清静朴素,正合清寒本心。一切安好,多谢首领体恤关怀。”
鱼玄策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暗藏考量:“质子馆确实简陋。当年我曾向蜀王提议扩建,蜀王却言,质子入王城是修身求学,绝非享乐奢靡。蜀王高瞻远瞩,我等远不能及。”
寥寥数语,轻巧撇清苛待质子的嫌疑,又顺势恭维蜀王,话术滴水不漏。
杜清寒心中了然,却不接话,只微微垂首,默然落座,不露半分态度。
“父亲,您可别夸他懂事。”
鱼承业忽然嗤笑开口,声线尖锐刺耳,打破殿中平和假象,“前几日纵目神坛大典,动静闹得满城皆知。旁人皆是安稳观礼,唯独他,被圣物灵力震慑当场晕厥。若非巫祝大人出手相救,他早已被灵力反噬身死,哪还有今日安稳赴宴的资格?”
话语字字诛心,全然是颠倒黑白的污蔑。
殿中顿时响起细碎嗤笑,几名鱼凫部子弟捂嘴轻笑,眉眼间满是讥讽嘲弄。
杜清寒未曾辩解半分。
他垂首低头,指尖局促搓着衣角,耳根泛红,面上酒晕愈发浓重,一副被当众揭短、窘迫难堪、无地自容的青涩模样,完美贴合了对方口中“弱小怯懦、不堪一击”的废物质子形象。
鱼玄策淡淡瞥了儿子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出声制止。他再度看向杜清寒,语气看似宽慰,实则暗藏打压:“世子不必介怀。纵目面具乃是古蜀圣物,灵力浩瀚莫测,即便是灵侯修士靠近,也难免心生异动。你修为尚在灵徒之列,有所反应,实属寻常。”
一句话,轻飘飘将纵目神坛的异象,从“特殊血脉共鸣”曲解为“修为低微、不堪灵力威压”,彻底抹去杜清寒身上的特殊之处,断绝所有流言伏笔。
杜清寒适时抬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局促,轻声应答:“多谢首领宽慰。清寒修为浅薄,见识粗陋,屡次添麻烦,心中甚是惶恐愧疚。”
鱼玄策随意摆手,转而与庸国使节闲谈商事、灵脉分配,看似移开了注意力,实则暗中依旧将杜清寒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杜清寒安然垂首,端盏饮茶,心神稳如静水。面上无半分破绽,眼底却暗自扫视全场,将所有人的神色、动静、站位一一记在心底。
鱼承业早已失了对他的兴趣,正与身旁子弟嬉笑打闹,放肆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轻浮张扬。巫祝的席位依旧空悬,那枚漆黑灵石法杖静静伫立,像一只恒久睁眼的幽瞳,蛰伏暗处,凝视全局。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无号角造势,无侍从通报,可满堂鱼凫部众人尽数端正身姿,收敛所有轻浮姿态,连桀骜的鱼承业也瞬间敛了笑意,肃穆端坐。
一名灰袍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大殿。
他容貌寻常、身形寻常、衣着寻常,平平无奇的模样,落入人海便会瞬间淹没。唯有腰间纵目纹玉牌,昭示着他蜀王近臣的尊贵身份。其灵力波动稳在灵士中品,不高不低,分寸规整。
可杜清寒偏偏捕捉到了他的不凡。
一双灰蓝色瞳孔,似冰封深海,沉静无波,内里藏着阅尽世事的沧桑与深沉,远非普通王室使者可比。
中年男子径直踏上高台,落座蜀王使者席位。他不寒暄、不客套,只抬手举盏,淡淡朝鱼玄策示意,便自顾自浅酌,气场疏离高冷。
鱼玄策从容回敬,不多一言。
大殿气氛骤然凝滞,空气仿佛瞬间沉了数分。方才的嬉笑闲谈尽数消散,所有人谨言慎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无形的王室威压,笼罩整座青铜殿。
灰袍使者目光淡漠扫过全场,掠过众人面容,最终在杜清寒身上极短暂停留。那一瞬快如电光石火,却带着明确的审视与确认,似在核对某件早已存档的秘事。
杜清寒心下了然:此人绝非普通传旨使者,是蜀王安插在王城的眼线,静观全局,暗控事态。
他垂眸敛神,饮尽盏中残茶,不动声色。
酒过数巡,宴席过半。
鱼玄策忽然抬手轻拍两掌。
大殿侧门应声开启,一队红纱舞姬翩然入内。她们轻纱蔽体,赤足踏过寒凉青石,手腕脚踝银铃轻颤,清脆声响错落有致。曼妙身姿旋舞流转,宛若漫天红蝶翩跹,温柔旖旎,暂时冲淡了殿中压抑的氛围。
满堂宾客目光皆被舞姿吸引,鱼承业更是目不转睛,眼底满是轻浮贪恋。
唯独杜清寒未曾侧目。他不看舞姬,只看高位之上的鱼玄策。
鱼玄策目光淡漠掠过舞阵,指尖叩案的节奏从未停歇,与乐声全然不符。他心神根本不在宴席歌舞之上,似在静待某个关键时机。
铺垫已足,大戏将至。
舞曲终了,舞姬躬身退去。殿中余音未散,鱼玄策再度拍手。
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男子二十四五岁年纪,身姿修长挺拔,面容俊美如玉,五官精致得宛若精工雕琢。浅棕发丝、琥珀色瞳仁,全然异于蜀地族人的样貌。一身素白长袍,绣着杜清寒从未见过的藤蔓符文,流转着淡淡异域气韵。
他步履优雅从容,宛若白鹤踱步,自带超然气度。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俊美谦和的表象之下,藏着深入骨髓的傲慢,宛若凤凰临凡,不屑与凡鸟为伍。
殿中响起细碎私语,几名阅历深厚的老者神色骤变,身姿微僵,眼底生出忌惮之意。
鱼玄策起身含笑,高声介绍:“诸位,此乃中原周室使者,姬明轩公子。公子奉周天子之命出使蜀地,共谋两地交好大业。”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周室,中原正统,天下共主。
蜀地名义上隶属周室藩属,周室使者向来只出席蜀王亲自主持的国宴,从不参与部族私宴。姬明轩此番现身鱼凫私宴,已然超出寻常外交范畴,是赤裸裸的站队示好。
鱼玄策此举,意在向整个王城昭示:他鱼凫部,背靠中原正统,底气滔天。
姬明轩缓步登阶,落座周室使者席位。脊背挺得笔直端正,与殿中或松弛、或拘谨的众人形成极致反差,周身尽是中原正统的矜贵气度。
他抬手举盏,声线清朗如玉磬击石:“姬某初至蜀地,承蒙鱼首领盛情款待,感念于心。此杯敬鱼首领,亦敬在座诸位高朋。”
言罢,一饮而尽,动作利落洒脱,毫无拖沓。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无人敢怠慢。
杜清寒随众抬手,眸光静静落在姬明轩脸上。此人太过完美,言行举止、仪容气度无一瑕疵,宛若一柄精心淬炼的绝世利剑,锋芒内敛,却无人知晓剑刃所向。
姬明轩眸光缓缓扫过全场,对鱼承业颔首示意,对庸国使节淡淡一笑,对蚕丛红衣女子多停半息,最终落于杜清寒身上。
琥珀色的眼眸澄澈温润,看似平淡无波,不带审视、轻蔑与探究,只如打量一件寻常器物。可杜清寒却瞬间感受到一股无形重压。
这重压无关灵力高低,是中原正统对边陲藩属的文化碾压,是天朝上国对偏远部族的天然优越,是顶层格局者对井底之人的俯瞰轻视。
杜清寒垂眸敛目,端盏饮茶,指尖微凉,面色却始终平静无波。
姬明轩收回目光,与鱼玄策闲谈朝政大局,句句冠冕堂皇,尽是交好联谊的场面话术,无半分实质内容。
杜清寒却敏锐捕捉到一处细节。
姬明轩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青铜戒指,表面刻满细密符文。每逢他开口言语,符文便会微微发亮,微光细碎隐秘,似有无形讯息悄然流转。
这是中原独有的符文灵术,将灵力封印于符文之中,可传讯、可御敌、可护身,远比蜀地血脉灵术更为精妙繁复。
这位周室使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是一名深藏不露的符文灵师。
杜清寒将这一重隐秘,默默记于心底。
闲谈片刻,鱼玄策话锋陡然一转,精准将全场视线引向角落的杜清寒。
“杜世子,你久居杜宇部,可曾听过‘古蜀墟’一地?”
杜清寒心头微震,呼吸微滞。
古蜀墟。正是鱼凫部大肆探寻、死伤无数的龙鼎碎片秘境,也是他此前偷听密谈的核心秘地。
他面上不露分毫异样,抬眸露出纯粹的茫然之色,诚恳应答:“古蜀墟?清寒孤陋寡闻,从未听闻此地。”
鱼玄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笑意不达眼底:“无妨,你年纪尚轻,不知上古遗迹实属寻常。古蜀墟是先民遗留秘境,藏有古蜀传世至宝。我鱼凫部多年探寻,略有进展,却也屡遇凶险。世子日后若有兴致,可随探索队一同前往,也好增长见闻。”
话语温和,试探之意却凌厉十足。
他在试探杜清寒的底细,试探他是否知晓秘境秘辛,是否与龙鼎碎片、古蜀遗迹有所牵连。但凡杜清寒流露半分异动,便会坐实他知情藏秘的嫌疑。
杜清寒故作憨厚,挠了挠头,语气谦逊惶恐:“清寒修为低微,资质愚钝,前往秘境只会拖累诸位前辈,不敢妄自添乱。但若鱼首领有所差遣,清寒定当尽力效劳,不敢推辞。”
不贪机缘,不拒吩咐,进退有度,无懈可击。
鱼玄策深深看了他两眼,眼底探究之意更浓,却终究未曾再追问,淡淡颔首作罢。
杜清寒顺势举杯,主动敬上一杯。酒液入喉,辛辣依旧,可他心底冷静澄澈。他清楚,鱼玄策已然对他愈发忌惮,只是抓不到半分把柄,暂且按兵不动。
宴席渐近尾声,全场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试探拉锯的宴席即将落幕之时,高台后方的帷幕忽然轻轻晃动。
一道修长黑影,缓缓踱步而出。
来人一身漆黑长袍,通体暗沉无光泽,手中那枚裂纹灵石法杖静静发光,幽邃诡异。正是全程隐匿、暗中观局的巫祝殷墟。
他自帷幕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落至专属席位落座,全程无声无息,宛若幽冥鬼魅。
灰白瞳孔漠然扫过满堂宾客,最终,牢牢定格在杜清寒身上。
那道目光,无温无凉,却似两根万年冰锥,穿透皮肉血脉,直刺骨髓神魂。杜清寒身躯瞬间微僵,心底骤然一寒,本能的戒备瞬间拉满。
他未曾躲闪,抬眸坦然对视,微微颔首示意,神色平静坦然。
殷墟毫无回应,仿若未见。他垂眸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随即默然放下。自现身至落座,全程一言不发,可他的存在,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鱼承业收敛所有张扬,正襟危坐;鱼玄策神色愈发沉凝;就连温润自持、傲骨暗藏的姬明轩,琥珀色瞳孔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忌惮。
无人不惧殷墟。
他来历成谜,修为莫测,心性难猜,是悬在整个蜀地之上的无名利剑,无人知晓其何时出鞘、指向何人。
诡异的死寂笼罩大殿,持续数息。
鱼玄策适时起身,宣告宴席落幕。宾客纷纷起身告退,鱼贯离殿。
杜清寒刻意走在人群最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依旧是那副默默无闻、毫无威胁的质子模样,将所有锋芒、所有城府、所有算计尽数掩藏。
踏出主府大门,深秋夜风扑面而来,寒凉透彻肌骨。
他深吸一口气,吐尽胸腔积压整晚的沉闷与紧绷,步履不停,朝着质子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厚重的主府大门缓缓合拢,沉闷的巨响轰然传开,宛若一座大山重新闭合,将所有暗流、算计、杀机尽数锁在殿内。
杜清寒未曾回头。
他心知,门内,鱼玄策、鱼承业、姬明轩、殷墟四人,定然正在对他评头论足,研判他的价值、衡量他的威胁、决断他的生死命运。
他听不见密谈内容,却能精准预判所有人心思。
既然身处暗局,无路可退,便继续伪装、继续蛰伏、继续演戏。演一个怯懦无能的质子,演一个胸无大志的晚辈,演一个任人拿捏的弱者。
待到剑刃磨利、棋局织密、羽翼丰满之日,他便要亲手掀翻这盘被众人操控的棋局,逆转所有被动与绝境。
月色铺满王城长街,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单薄的背影立在空旷青石板上,却似孤独伫立的巨人,沉默坚韧,静待翻盘时机。
前方,质子馆的斑驳破门,已然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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