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穷寇

赵玄明在逃。

血遁术撕裂夜空，暗红色的流光向东掠去。天玄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连护山大阵的光芒都看不见了，他才稍稍放慢速度。

不是安全了。

是丹田里的阴煞金丹在发烫。那种烫不是灼烧，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热，像有人在金丹表面点了一把火，火沿着裂纹往核心烧。每催动一次血遁，火就旺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隐约浮现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阴煞之力外溢的征兆。他催动灵力将外溢的阴煞压回丹田，继续飞。

不能停。

天玄宗的通缉令已经发了。顾长风那个疯子，元婴期的剑修，说追就追。宗主虽然不能离宗，但顾长风可以。

三天。他在心里盘算。血遁术的消耗远超寻常遁法，每飞百里，阴煞金丹的稳定性就下降一分。最多还能维持三天高强度遁行。三天之内，他必须到赤雾谷。那里有血渊门的人接应，有阴煞大阵护着。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两千里。三天。足够了。

飞出百里后，他在一座荒山上短暂停留。不是休息——是布干扰。他从丹田引出一缕阴煞之力，打散在荒山灵气中。阴煞之气会在空气中残留数日，混入正常灵气后，普通神识根本分辨不出。他沿路每隔百里布一个干扰点，三天下来已布了十几个。追踪者会被这些干扰点搞乱——阴煞气息到处都是，像打翻了的墨水，分不清哪条痕迹才是他真正逃走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催动血遁离开。

但就在催动遁光的那一刻，丹田里忽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他的腹腔，攥住了那颗已经裂开了一角的暗红色金丹。他浑身一僵，差点从半空栽下去。眼前的夜色在痛楚中模糊了一瞬，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沈墨。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那双眼睛。

十五岁。炼气六层。撞破密会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震惊和愤怒。像一只幼兽看见猎人。他废了沈墨的丹田，把人推下断魂崖。那一掌拍碎的不只是丹田，还有一个少年对这个宗门全部的信任。他站在崖边往下看，深渊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看着他。那种感觉持续了三年。

三年。然后沈墨回来了。

赵玄明咬紧牙关，将翻涌的记忆和剧痛一起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痛归痛，悔归悔，命最重要。他再次催动血遁，速度不减反增。暗红色的流光在黎明前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越来越淡的痕迹。

天玄宗，宗主大殿。

顾长风站在殿中，面朝宗主。宗主坐在高台上，化神初期的灵压如渊。他离宗太久，护山大阵的威力就会下降，这是整个天玄宗都知道的事。

“赵玄明带走了灵矿布防图。”顾长风的声音冷而平稳，“血渊门拿到它，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天玄宗灵气的薄弱环节。”

宗主点头：“你要追？”

“弟子请命追杀。”

宗主沉默了片刻。“七天。七天之内必须返回。七天后护山大阵修复完毕，本座可以短暂离宗。若届时你未归——”

“不需要。”顾长风打断，“七天够了。”

“你带谁去？”

顾长风沉默了一瞬。“沈墨。”

殿中安静了几息。宗主的目光落在顾长风身后——沈墨站在殿门口，身形清瘦，青色长袍，面无表情。

“筑基后期。”宗主说。不是质疑，是陈述。

“弟子知道。”顾长风说。

宗主看向沈墨：“你修为不够。”

沈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弟子不需要正面对抗赵玄明。弟子只需要找到他。”

“怎么找？”

“阴煞之力有残留气息。赵玄明一路血遁，阴煞之力会渗入沿途灵气。这种残留极其微弱，普通神识分辨不了。”他顿了顿，“但弟子的剑意之眼可以。”

宗主看了他片刻，又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的表情没有变化。

“七天。”宗主最终说，“若情况超出控制，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是。”

离开大殿后，沈墨回居所收拾行装。东西不多：一柄铁剑，几块灵石，一瓶疗伤丹。他正把铁剑系在腰间，门被推开了。沈念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系剑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沈墨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你被废了丹田推下断魂崖——你一直瞒着我。你在藏书阁当了三年杂役，你受了三年的伤，你一直在保护我，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沈墨转过身，看着她。十二岁的少女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吸了吸鼻子，“宗门论道那天，你当众说出真名。全场都在说你就是三年前被害的那个沈墨——你知道我坐在台下是什么感觉吗？”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崩了，眼泪掉下来，“三年前你突然不在了。有人说你离开宗门了，有人说你死了。我不信，我到处找你。后来有人告诉我，你改名换姓在藏书阁扫地。我去了。我看到一个扫地的人，瘦了好多，脸也变了。但那个背影——我认得。哥，我认得。”

“可你看了我一眼就转过头去了。你装作不认识我。”

沈墨握着剑带的手收紧了。他记得那一天。沈念站在藏书阁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扫地，余光扫到她的身影。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抬头。因为赵玄明的人在藏书阁外面盯着。认了她，她就会变成筹码。

“你总是这样。”沈念擦泪，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点赌气，“什么都自己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十二了。”沈墨说。

“那你也不能——”

“告诉你也没用。”沈墨的声音很平，“你那时候炼气三层。知道了能怎么样？去找赵玄明拼命？还是去告状？告到谁那里？宗规司赵玄明的人占了一半。长老会里也有他的人。你一开口，他就知道我还活着。然后他就会用你来逼我现身。”

沈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墨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轻，轻到沈念几乎没有察觉。然后那只手落下去，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等我回来。”

沈念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沈墨没听清。但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山门外。顾长风已经等在那里。脚下是一柄三尺长剑，剑身泛着寒光。

“上来。”顾长风说。

沈墨踏上剑身。顾长风单手托着他的后背，灵力灌入长剑——剑光暴涨，化作白色流光冲天而起。天玄宗的山门在脚下急速缩小，群山如墨色波浪向身后退去。沈墨闭上眼，神识外放。

不够。筑基后期的神识范围只有五丈，在宗门里够用，但在高空中追踪千里之外的逃亡者，五丈连风里的尘都摸不到。他需要更大的感知范围。

“顾师父。弟子的神识范围不够。弟子需要借助师父的灵力波动——不是借灵力本身，是借灵力外放时的波动。师父的灵力波动可以扩大弟子的感知范围，就像声音在水面上的涟漪。”

“你能读取灵力波动反馈？”顾长风问。

“弟子试。”

顾长风没有多问。他单手抬起，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为一层淡白色的光幕向外扩散。光幕覆盖了方圆数百丈。沈墨闭上眼，剑意之眼全力运转。

顾长风的灵力波动向外扩散，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在虚空中辐射。每一根丝线碰到灵气都会产生微弱回弹。沈墨的神识附着在这些回弹上，像在每根丝线的末端放了一只眼睛。五丈的神识，被这些丝线生生拉长了几十倍。

代价是痛。神识超负荷运转的痛，从眉心炸开，沿着颅骨内壁蔓延。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涌上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但他没有停。他在搜索。赵玄明的阴煞之力，从高空看下去，整个东荒的灵气像一匹展开的灰布。灰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然后，一滴血出现了。

东南方向。极淡。但确实在那里。暗红色的气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再淡也看得见。不是残留——是正在扩散的。赵玄明的血遁在飞行途中不断渗出阴煞之力，像一个人带着伤在奔跑，血滴了一路。

沈墨的眼角滑下一滴血泪。不是哭。是神识超载后毛细血管破裂。他浑然不觉，指着那个方向：“往东。”

顾长风脚下长剑微转，剑光加速，向东方掠去。

沈墨继续追踪。暗红色的气息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线。赵玄明。你跑不了。

但他知道光追上还不够。赵玄明是金丹后期，哪怕烧了金丹，残存的修为也不是一个筑基后期能撼动的。他真正要做的是找到人，钉住位置，然后等顾长风出手。可如果血渊门的人先到了呢？如果赵玄明进了赤雾谷呢？

沈墨睁开眼，看向东方微亮的天际。暗红色的气息在感知中跳动——不是平稳的波动，是紊乱的。金丹不稳的征兆。但，等等。沈墨的瞳孔骤缩。

在那丝暗红气息的尽头，另一股灵力出现了。不是赵玄明的。更冷，更暗，更浓。像一摊化开的尸水。不止一个。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长风，声音沉了下去：“师父。前面有人接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