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众口铄金

流言比风快。

沈墨从居所出来时，外门练功场边的弟子们正在交头接耳。他一走近，声音就停了。那种突然的安静比议论更响，像往耳朵里塞了一块冰。他继续走。青石路两旁种着剑竹，风过时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笑。

“听说了吗？方远师兄亲眼看见的，血渊门的玉佩从沈墨袖口掉出来。”

“怪不得他修为涨那么快。废灵根，三个月筑基，没邪术怎么可能？”

“我听说他连外门那个妹妹都不是亲生的，是从魔修手里抢来的炉鼎……”

“顾长风长老一世英名，收了个魔修徒弟。”

沈墨没听见。他的剑意之眼开着，那些声音到了三丈外就散成灵气里无关的杂音。他走到膳堂，排队打了一碗粥。周围的人像被风吹开的水面，向两边退去。同桌的弟子端起碗走了，连头都没回。沈墨一个人坐在长条木桌前，慢慢把粥喝完，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心里数着：这是今天第四波。比昨天多。后天大概会翻倍。赵玄明要把水搅浑，把“沈墨”这两个字和“魔修”焊在一起。等论道会那天，沈墨还没开口，底下的弟子已经把他判了。

剑道阁。

顾长风没有在擦剑。他站在演武场边，看沈墨练剑。沈墨的剑比前几日更安静了。一剑递出，剑尖没有风声。空气像被极薄的刃切开，连灰尘都没惊动。顾长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的剑，太静了。”

沈墨收剑，转身。

“静得过了头。”顾长风说，“剑有静气是好事，但你的静，像在压着什么。压着的东西越久，出鞘那天越疯。赵玄明要的就是你疯。”

沈墨没说话。他低了一下头，将剑插回鞘中，动作很稳，没有半点多余。

“弟子记得。”

“不，你没明白。”顾长风走到他面前，目光像一柄被月光浸透的旧剑，“到了论道会那天，全宗的人都看着你。你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赵玄明该死，却不能逼他去死。他可以说账目是下面的人做的，可以说方远是私自学了禁法，可以把赤蛟的伏杀说成血渊门单方面的斩草除根。你拿什么钉死他？”

“方远。”沈墨说。

“方远是他的人。你指望他当众反水？”

“方远不知道。”沈墨抬起头。他的目光很平，像把一件早就看透的事重新摆在桌上，“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有阴煞之力。他以为赵玄明教他的是天玄宗正统。三年前我也是。赵玄明最擅长把弟子蒙在鼓里。”

顾长风沉默了几息。“你确定？”

“确定。他被拖走时我看了他的眼睛。有恐惧，有不甘，但没有‘罪证被毁’的决绝。他不是死士，是棋子。”

顾长风转身走回廊下。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肩头碎成一地光斑。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你怎么让他知道？”

沈墨的手指握了握剑柄，又松开。

“我会去见他。”

方远被关在内门司戒堂的后院。

一间不算牢房的静室，门虚掩着，两个司戒堂弟子在门外把守。方远坐在蒲团上，脸色不好，眼下有青黑。他比内门考核时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像几天没有运功调息。宗规司的审查把他的灵海搅得一团糟，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在他丹田里躁动不安，像一堆饿了太久的虫。

沈墨推门进去时，两个把守弟子惊得站了起来。沈墨亮出剑道阁的内门令牌，低声说：“顾长老有令，问方远几句话。你们退到门外十步。”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退了。

门关上了。

方远抬头看了沈墨一眼，又垂下去。他的声音很沙：“来笑话我？”

“来看你死没死。”沈墨说。他在方远对面坐下，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动作比平时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方矮几，几上放着一只凉透了的茶壶。

“你赢了。”方远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裂，“我认了。玉佩是你的，魔修也是你。到了论道会，我当着全宗说。你满意了？”

“玉佩不是我的。”沈墨说。

方远猛地抬头。他盯着沈墨，眼里的血丝像一条条细密的红线。他想从沈墨脸上找到嘲讽或得意，但沈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你还记得那块玉佩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么？”沈墨问。

方远一愣。

“三年前，赵玄明收你为弟子的时候。他和你说，这是为师的随身旧物，让你贴身带着，能凝神护心。”沈墨说，“你信了。”

方远的脸色白了一分。他看着沈墨，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体内的《天玄金锋诀》，被他改过。”沈墨继续说。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铁钉，稳稳地敲进方远的灵台深处，“金光底下压着一层阴煞。血渊门的功法。你练了三年，它长进了你的金丹里。你不知道。”

“不可能——”方远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人猛地站起，带翻了那方矮几。茶壶摔在地上，碎成两半。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缕暗红色的气息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在他的指节上蠕动了片刻才散入空气。门外的守卫闻声欲动，被沈墨一个手势止住。

方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一缕暗红色的气息已经散了，但他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冷，像被看不见的蛇信舔过。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比刚才更红了，但声音却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赵玄明害过。”沈墨说，“三年前，他废了我的丹田，把我推下断魂崖。我命大，爬回来了。你只是他用来栽赃我的第二手棋。”

方远像被抽空了。他跌坐回蒲团上，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喊，也不再问。他盯着地面上碎成两半的茶壶，像在碎片里看见了什么不愿看的东西。

沈墨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蒲团边。

“这是一套极简单的内视法。你按它走一遍灵海，自己看。”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入夜。沈墨又回到那间静室门外。守卫已经换了班，一灯如豆。方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极轻，极哑，像哭过又像被抽空了力气。他说：“我看清了。我全看清了。”

沈墨站在门外的月光下，没说话。

“论道会那天，我会说。”方远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玉佩是赵玄明给我的。功法也是。我他妈从头到尾都是他养的一条狗。”

沈墨还是没说话。他转身走了。风从廊下过，把他袖中的玉简吹得轻轻作响。

论道会前一夜，沈墨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坐在居所窗前，把三年前那本灵矿账目副本、方远的功法纹路图、赤蛟的阴煞残留玉片——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月光照在上面，像照着三柄已经出了三寸的刀。他握着顾长风给的那柄铁剑，将残卷贴在剑柄上，像在做最后一次校准。

赵玄明的流言还在外面蔓延。但沈墨已经听不见了。他听见的只有风。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灯吹得明灭不定，像有人提着刀在门外走。

他闭上眼，灵台深处，银色道基缓缓旋转。那柄剑形的道基，像一枚埋在丹田里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只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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