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伤痕为证

沈墨在第三天的晨光里睁开了眼睛。

疼。后知后觉的疼。像有人趁他睡着时，用一把极细的刀，把他全身的骨头和经脉都重新剐了一遍。右肋下三根肋骨断得干脆利落，每次呼吸都像往伤口里灌滚水。经脉中那些还没被逼出去的阴煞之力像一枚枚细小的铁蒺藜，扎在灵力循环的每一个转弯处。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

沈念趴在床边，睡着了。一条胳膊还搭在他的被角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面。脸上有干涸的泪痕，眼窝下两片青黑，呼吸很浅，时不时颤一下，像在梦里还被什么东西追着。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衣领下面挂着的玉坠。沈墨的目光在那枚玉坠上停了一瞬。青白色的旧玉，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母亲留下的。小时候沈念总说这玉坠上有娘亲的味道，沈墨从不反驳。他轻轻把沈念攥着玉坠的手指掰开一点，将玉坠放回她的衣领里，指尖碰了碰玉坠冰凉的边缘，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叫醒她。偏了偏头，看见顾长风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像是一直没有走。

“醒了。”顾长风没有睁眼。

“多久了？”

“三天。”顾长风起身走过来，将一碗已经温好的药放在床头，“断骨三根，经脉裂了七条。阴煞之力入了十二经，本座帮你逼出了大半，剩下的要靠你自己用剑意去磨。”

沈墨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沈念没被弄醒。他端起药碗，药汤黑沉沉的，冒着极苦的气味。他一口喝完，像咽下一把烧红的炭。

顾长风没有离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沈墨，晨光从他肩头滑下来，把他半个人影投在地板上。

“赵玄明已经动了。”他说。

沈墨放下药碗的动作没有停顿。“比我预想得早。”

“他给宗规司递了折子。说你在坊市外遇袭一事十分蹊跷，为何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会引动金丹期的魔修追杀？他怀疑你与血渊门暗中勾连，分赃不均才招来杀身之祸。”顾长风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措辞拿捏得极好，不是指控，是‘请宗规司详查’。”

“宗规司里有他的人。”

“嗯。”

沈墨看着手中空碗。药汁还挂在碗底，像一层褐色的灰。他慢慢地把碗放回床头。

“师父，三年前天玄宗丢了一个外门弟子。那个弟子撞破了赵玄明与血渊门在后山密室交易灵矿灵石，被他打碎丹田，推下断魂崖。”

顾长风没有转头。

“那个弟子没有死。他爬回来，改了名字，在藏书阁扫了三年地。”

顾长风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沈墨，目光比晨光更静。他早就知道。从第一次在演武场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那种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剜去一块的痛，藏在极深的鞘里。剑修看剑修，最先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碗已经温好的药，又往沈墨手边推了半寸。

“是我。”沈墨说。

顾长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终于接上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所以，赵玄明三年前就在和血渊门做交易。”顾长风说。

“不止。”沈墨忍着疼坐直了些。他把赤蛟战斗中留下的灵力纹路与方远功法中的暗层叠加，两条线像两枚严丝合缝的锁扣，在灵矿账目涂改的那个时间点上，扣在了一起。“方远修炼的《天玄金锋诀》里，被赵玄明混入了三成血渊门的阴煞功法纹路。不是他自创的，是血渊门直接给的。一条赵玄明从三年前就在铺的线。”

顾长风默然听完。他没有问沈墨如何“看见”这些。那是沈墨自己的路，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相信这个弟子。

“证据。”顾长风只说了这两个字。

“有。”沈墨说，“三年前我抄过一本灵矿账目的副本。藏在藏书阁禁书区。里面记的是那一整年灵石的去向。原件上后来被涂改过，但我的抄本，是涂改之前从原本上一字一句抄下来的。”

顾长风的眼神微微亮了一瞬。

“还有方远的功法。”沈墨继续说，“他的档案放在内门功法阁。我背得出原篇。只要请一位精通功法的长老当众比对，赵玄明在里面埋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

顾长风沉吟片刻。“你的伤，需要半月。方远被革入罪狱后，赵玄明应该已经割了与他的明面往来。你现在指认方远，赵玄明有一百种方法说你是挟私报复。他一定会把水搅浑，把官司拖到宗门论道上。到那时，全宗面前，谁先出牌，谁死得最难看。”

沈墨点了点头。“所以先不动。让他动。等他出了手，我再出刀。”

顾长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刀刃碰到铁石时那一瞬的寒光。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没有回头：“赵玄明在宗规司的人，最迟今天下午就会来。你撑不住场面，就睡你的。我叫人守着门。”

“嗯。”

顾长风走了。门在风里轻轻掩上，又弹开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极细极亮的剑痕。沈墨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缝里还残留着药汁的苦味。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赵长老，你终于不端茶了。”

午后，宗规司果然来人了。

两个灰衣执事，带着宗规司的铜令。打头那个沈墨没见过，筑基后期，面容刻板，像一块风干了的面团。两人走到屋外，被剑道阁两名弟子拦下。对峙片刻，剑道阁弟子放了他们进去。沈墨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沈墨。”灰衣执事站在门口，语气生硬，“宗规司有问询。关于你在坊市外遇袭一事，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

沈墨半睁开眼睛，像从昏睡中被吵醒。他缓缓看向那两人，目光涣散，声音轻得像怕吓到床边的沈念。

“我伤还没好，不能起身。两位就在门口问吧。”

灰衣执事皱了皱眉，打开玉简，开始按条询问。沈墨答得极慢，时不时咳嗽几声，每答完一句都像用尽了力气。问询接近尾声时，那灰衣执事忽然停了一停，抬起眼睛，像是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对了，沈师弟在坊市外与那魔修交手时，对方可曾落下什么物件？血渊门的人，往往随身带着信物。若有，宗规司也好比对。”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皮，像在努力回想。手指搭在薄被上，极轻地颤了两下。然后他忽然咳嗽起来，一阵一阵的，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沈念被吵醒了，从床边爬起来，眼里满是血丝，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茶杯。沈墨咳得弯下腰去，掌心按在右肋上，脸色白得发青。两个灰衣执事站在门口，一时也问不下去了。

等咳嗽平息，沈墨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当时只求保命，确实无力细看。若有遗漏，改日伤好了，再去宗规司补呈。”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像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

灰衣执事与同伴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收起玉简，拱手告辞。

沈墨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虚弱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慢慢淡去。他下了床，坐到桌边。沈念还睡着，手里还攥着那片玉坠。他轻轻把她攥紧的手指掰开一点，把被角重新掖好。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

山雾深重，天光昏暗。赵玄明没有亲自来。但他一定在等消息。等宗规司的人回去，等沈墨露出破绽，等他从这盘棋里走出来。

沈墨收回目光，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提起灵笔，一笔一画地写起来。写得很慢，像在抄一本旧书。墨香在屋中晕开，一笔一痕，皆如剑痕。

他写的是三年前那本灵矿账目的副本。从记忆中，一行一行，重新抄录。

这是他的刀。

赵玄明还没出手。但他已经开始磨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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