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来

沈墨是从禁地回来的第三天夜里才去取筑基丹的。

他不能再等。赵玄明的告示贴满了外门，说他畏罪潜逃。再过几日，宗门就会正式将他的名字从杂役名册上勾掉，届时连藏书阁的门都进不去。他必须赶在名字被勾掉之前，把林清河藏在禁书区的那枚丹药拿回来。

夜深。他避开夜巡弟子的路线，从藏书阁后窗翻入。三楼禁书区落满灰尘，他蹲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伸手探入第三层隔板下方。指尖触到一个灰扑扑的药瓶，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子。他抽出来，拔开瓶塞，一枚淡金色的丹药滚入掌心。

筑基丹。小比第三名的奖励。

沈墨看着它，没有立刻服用。禁地突破之后，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炼气六层，但筑基丹的真正意义不在眼前，在于它能在冲击筑基时增加三成把握。现在服用，太浪费了。他将丹药重新封好，贴身藏入怀中，与残卷并排贴在心口。

然后他没有按原路返回。他在禁书区里多留了一会儿，用剑意之眼扫了一遍四周。灵气纹路没有任何异常，赵玄明似乎没有派人守在这里——他笃定沈墨已经死了。

沈墨翻出窗外，落入夜色。

他刚走了两步，脚步停住了。

月光下，藏书阁后门的那条小巷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念。

她蹲在墙根下，膝盖缩在胸前，双臂环抱着自己。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脸颊上有两道已经干了的泪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兽。

沈墨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沈念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许是林清河不忍心，告诉了她；也许是她自己猜到的——三年前她第一次来藏书阁找他，就是从这条小巷进来的。但不管怎样，赵玄明的眼线随时可能出现。

他转头，扫视巷口两侧。剑意之眼下，三道街外的屋顶上蹲着一个灰衣人，正对着这边张望。炼气六层。沈念，被盯上了。

沈墨退回阴影里。他不能过去。他不能叫她的名字。他只能看着。

沈念蹲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已经冷硬的红豆糕。她把布包放在地上，对着藏书阁后门的方向摆好，然后站起身。她朝巷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亮她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见。然后她跑了。

那个灰衣人从屋顶上站起来，远远跟着，像一条游在夜色里的蛇。

沈墨一直站在阴影里。他低了一下头，视线落在地上那三块摆得整整齐齐的红豆糕上。

他走过去，捡起，把其中一块放进了嘴里。凉的。豆沙发硬，米糕里带着一股储藏过的潮味。

他站在月光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然后他把剩下的两块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入黑暗，朝着沈念离去的方向，又追了一步，便又硬生生停住。他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握紧，复又松开。

“走。”剑九荒只说了一个字。

沈墨没动。

“你还没到能带她走的时候。”剑九荒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都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银光已经收敛。他转身往杂役房走。

次日。天刚亮。

天玄宗外门炸了。

“听说了吗？禁地的结界破了！”

“什么结界破了？前几日赵长老不是把那个偷药的沈墨扔进去了吗？”

“对！就是他！他根本没死，从里面出来了！有人看见他清早在藏书阁附近出现，浑身是血，像个野人！”

“他不是畏罪潜逃吗？怎么从禁地里冒出来了？”

“鬼知道。总之这下有热闹看了。”

晨钟刚过，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外门。沈墨回到杂役房没多久，便有执事模样的内门弟子敲开了门。来人不苟言笑，目光在沈墨那身破烂的血衣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外门弟子沈墨？宗规司有请，走吧。”

沈墨没有多问，跟着他往外走。穿过演武场时，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天玄宗的清晨本该是最安静的时刻，但今天不同。晨雾还没散，演武场边已经站满了外门弟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抱着胳膊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赵长老这次会怎么处置他？”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还处置什么？他畏罪潜逃，按宗规应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何况他还私藏灵药，两罪并罚，怕是要——”“他敢从禁地里出来，说不定真有什么倚仗。”

“一个炼气期能有什么倚仗？你们也太看得起他了。”

沈墨穿过人群，目不斜视。

但他没去宗规司。

来带路的执事走到半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下方向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拐向了另一条路。沈墨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跟上，掌心处，一缕微不可察的银光沿着经脉悄然流转。

路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处荒废的小院前。院门半掩，门内没有灯光，也没有人的气息。不是宗规司。

沈墨停下脚步。前面那个执事已经退出老远，站在晨雾的尽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他后退一步，背靠院墙，把体内的灵力和残卷都调整到了最紧绷的状态。

“赵长老到了，就请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刺破这寂静的院子。

几息之后，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风吹开。

浓烈的墨黑色灵雾从门内涌出，像一把被人掀翻的砚台，将晨光尽数吸了进去。

沈墨的瞳孔微缩。他认得这道气息。三年前，后山密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就是这种从里面渗出来的、带着灵矿焦糊味和血腥气的黑气。而那团黑气并不只是赵玄明的金丹灵压，还混合着另一种东西。

魔修的阴煞之力。

“三年不见，你倒还记得这味道。”赵玄明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门内黑雾翻涌，渐渐凝聚成一道人影。赵玄明缓步走出来，脸色和当年一样端正温和，只眉宇间多了几分玩味。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袖口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过本座很好奇。”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沈墨的胸口，“你在断魂崖下捡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竟然能让你一个废物，从炼气四层一路爬到炼气六层，还能破了先代长老的锁灵结界。借我看看，可好？”

沈墨没有回话。他微微侧身，右脚向后挪开半寸，整个人的重心无声地沉了下去。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想，当赵玄明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该怎么做。是拼了命扑上去，还是先保命再图后计。此刻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冷静——因为剑意之眼已经将黑雾中的灵力结构拆解开来，阴煞之力的纹路粗看凌乱，实则暗合某种阵法，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院墙后方的地底抽取灵力。

赵玄明不是一个人来的。地下有阵。

“借”这个字还没散尽，黑雾已经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将小院、院门和沈墨一并吞没。

沈墨抬手，食指中指并拢，银色剑光在指间凝成一道短芒。他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剑，不能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