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我没有活下来

我无数次病态地、安静地想过这件事。

当年产后大出血一千毫升，血流得浑身冰凉，意识涣散、视线发黑，整个人半只脚已经踏进黄泉。

如果那一天，我没抢救回来。

如果我就那样死在产床上。

其实，我会轻松太多太多了。

我死了，我就是完美的母亲。

所有人都会惋惜我、同情我、记住我。

所有人都会告诉我的孩子：

你妈妈很爱你。

你妈妈为了生你，命都没了。

你妈妈拿命换了你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会有任何污点，不会有任何诟病，不会被任何人污蔑、不会被任何人颠倒黑白。

我不会被说成不管孩子。

我不会被说成狠心抛弃。

我不会被架空、被夺权、被排挤、被当成一个多余的外人。

我会是孩子一辈子心里最圣洁、最遗憾、最愧疚、最思念的母亲。

他长大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得，他有一个用命生他的妈妈。

而我前夫，还有前婆婆。

他们只能乖乖扮演可怜的父子、可怜的祖孙。

他们只能对外诉说丧妻丧媳的不容易。

他们不敢诋毁我。

他们不敢剥夺我。

他们不敢抹黑一个死人。

没有人会跟逝去的人争抚养权。

没有人会算计一个亡魂的付出。

没有人会步步为营，把一个拿命生子的母亲，逼成“不负责任”的罪人。

如果我死在那天，

我不用看着孩子被粗放带大、受热生病、无人精细疼爱。

我不用眼睁睁看着我的骨肉，被慢慢灌输对我的偏见。

我不用被剥夺育儿权、话语权、陪伴权。

我不用被自己拼尽全力爱过的一家人，一点点蚕食、算计、消耗。

我不用熬这几年暗无天日的婚姻残局。

我不用打官司、受骚扰、被监视、被拉扯。

我不用在无数个深夜崩溃，怀疑自己白生一场、白受一场罪。

死了，就清白了。

死了，就圆满了。

死了，就被所有人永久善待了。

偏偏，我活下来了。

我从血泊里爬回来了。

我扛过了生死大关。

我捡回了一条命，以为是重生。

结果，是坠入更深的炼狱。

活着的我，成了外人眼里的闲人。

活着的我，成了可以被指责、被挑刺、被污蔑、被定罪的母亲。

他们敢架空我。

他们敢抢我的孩子的主导权。

他们敢不让我穿衣、不让我做主、不让我教养、不让我守护。

他们敢霸占孩子全部生活，最后反手扣我一顶——你不管孩子。

多么荒诞。

我用命换来的孩子。

我九死一生生下的骨肉。

最后，我成了那个“不负责任的人”。

有时候我真的苦笑。

原来活着，才是最大的委屈。

死去的爱，被世人供奉。

活着的爱，被步步碾碎。

如果我当年走了，

我的孩子一辈子怀念我、敬畏我、心疼我、感恩我。

可我活着。

活着就要眼睁睁看着，

我的爱被抹杀，

我的付出被清零，

我的母权被剥夺，

我的名声被颠倒，

我的孩子慢慢被养得疏离我、误解我、甚至未来可能恨我。

我常常想，老天爷是不是弄错了。

该落幕的那一刻不让我落幕，

该圆满的结局偏偏撕碎给我看。

我不怕疼。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

我拼死生下来的孩子，这辈子看不懂我的牺牲，只听得见别人口中的我。

我熬过了大出血的濒死冰冷，

熬不过这人间最恶毒的人心算计。

死，是一瞬间的解脱。

活，是数年凌迟的折磨。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认输。

我既然从鬼门关抢回了这条命，

这条命，就不再是为婚姻、为任何人而活。

是为我自己。

是为我那个被隔在我怀抱之外、被粗放养育、被悄悄灌输偏见的小孩。

就算全世界误解我。

就算未来孩子一时不懂我。

就算我当下受尽委屈、受尽架空、受尽黑白颠倒。

我也要等。

等我堂堂正正接他回家的那一天。

我要让这条死里逃生捡回来的命，

最后护住我拼尽全力生下来的人。

哪怕此生受尽委屈，

我也不要——

白白死过一场，白白痛过一场，白白生他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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