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分田轮作，藏粮备荒

残冬褪去，溪冰消融，浙西迎来久违的暖春。

往年开春，清溪村民皆是愁云满面，薄田贫瘠，种子稀缺，赋税官吏又会踩着春耕上门催缴，稍有迟缓便要抓壮丁抵税。今年却全然不同，塘渠蓄水充盈，试验田沃土肥厚，家家户户眼底都藏着盼头。

人心虽稳，沈薇却不敢松懈。她清楚，只靠单一种稻，依旧赌命。一旦伏天大旱、汛期涝灾，全年收成便会尽数落空。

白日召集全村老少齐聚塘边平地，她手持木枝，在泥地上画出田地分区图样。

“水田种稻，坡地种豆，边角瘠地栽种粟米、荞麦。稻豆轮番耕种，今年种稻的田，来年改种豆类，豆根固氮养土，无需年年耗费大量堆肥，地力长久不衰。”

村民听得似懂非懂，有老农迟疑发问：“沈先生，祖辈都是一块田年年种稻，从未换过作物，换种之后，稻谷收成岂不是要少大半？”

“短期看似减产一季稻谷，长久来看，田地不会越种越瘦，三年之后，五谷皆丰，荒年也有杂粮充饥。”沈薇俯身抓起一捧黑土，“土地亦会疲惫，单一作物耗尽土层养分，轮作便是给田地休养生息的法子。”

众人交头接耳，依旧心存顾虑。

陆景渊上前一步，缓缓开口，以古籍记载佐证：“《齐民要术》曾提豆谷间作养地之法，只是江南无人推行。沈先生此法，古已有理，贴合本地水土，大可一试。”

有他背书，村民再无异议。

全村田地重新划分规整，按照高低干湿，分为水田、坡旱地、瘠薄边角地，每户按人口分得均等地块，杜绝乡邻因地界争执。沈薇亲自带着各家户主下地，手把手教育苗、移栽、间苗，区分禾苗与杂草，把控疏密间距。

除耕作改良之外，藏粮备荒是沈薇开春定下的头等大事。

南宋赋税苛重，秋收之后大半粮食尽数上缴，百姓手中存粮寥寥，稍遇灾年便要忍饥挨饿。她教村民开凿地下储粮地窖，分层铺干草、草木灰防潮防虫，定下规矩：每家收成，先留存三成存入地窖，非灾荒、兵祸不得动用。

有人舍不得囤积粮食，觉得当下饱腹更为要紧，私下偷偷把存下的杂粮拿去换盐布。此事很快传到沈薇耳中，她并未追责责罚，只是在一日劳作结束后，领着全村人去往村外荒废的旧窖。

旧窖中还留存着去年水灾之后腐烂霉变的糠谷，黑乎乎一团，散发腐臭。

“去年水灾，各家颗粒无收，便是没有存粮，只能啃草根树皮。如今太平只是暂时，北方蒙古兵马步步紧逼，不知何时战火便会蔓延至江南。眼下省下一口粮，来日便能多活一条命。”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静默。

过往饥寒濒死的记忆涌上心头，偷偷私藏粮食交换物资的几户村民羞愧低头，第二日便主动补齐了地窖存粮。

陆景渊顺势定下村规，将储粮、轮作、洁净防疫三条规矩刻在木板上，悬挂于村口老槐树下，全村共同遵守，互相监督。

春日农事忙碌不休，二人终日相伴，朝夕共处。

沈薇踏遍山野筛选野生抗旱杂粮种子，陆景渊便随行护她，拨开丛生荆棘，驱赶山野毒虫；村民被官吏刁难、地痞骚扰，沈薇忙于田间无法脱身，陆景渊便独自出面周旋，凭一身风骨与学识，压下宵小之辈。

一日暮色四合，二人并肩站在蓄水塘堤之上，望着整片铺展的青苗，晚风拂动两人衣衫。

“只是眼下一村安稳，周边村落依旧年年饥荒，百姓苦不堪言。”沈薇望着远方连绵山野，轻声叹息，“我这堆肥、修渠、轮作之法，若能传出去，能救更多人。”

陆景渊侧头看向她，暮色衬得她眉眼柔软，藏着挥之不去的悲悯。他心头微动，淡淡回应：“新法初行，清溪尚且有人猜忌，外村之人只会视你为异类。待今年秋收，我去周边村镇走访，待旁人亲眼见到清溪丰收，自然会主动前来求教。”

沈薇颔首，心中稍稍安定。乱世之中，传道济世，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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