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浊水归魂，乱世穷村

端平三年，秋。

浙西多雨，连绵的阴雾裹着刺骨的湿风，死死压在清溪村的上空。

沈薇是被冷醒的。

刺骨的泥水浸透破旧粗布衣衫，黏在骨瘦嶙峋的躯体上，冻得她浑身颤抖。鼻腔、喉咙里灌满了浑浊的水汽，混杂着泥土与腐朽的异味，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睁眼的瞬间，熟悉的现代水利遗址、随行的考察队员、手中的植物标本册尽数消散。

入目是破败得近乎荒芜的村落。黄泥筑就的矮屋歪歪斜斜，大半土墙早已坍塌，露出黑乎乎的屋架。田畴荒芜干裂，野草疯长，往年赖以维生的水田，如今积着浑浊死水，漂浮着腐烂的稻秆。

耳边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呜咽，是濒死之人的低吟。

零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让沈薇瞬间认清了处境。

她穿越了。

来到了南宋末年，端平年间的浙西清溪村。原主是个双亲尽丧的孤女，去年水灾毁了薄田，今年旱情初显，苛税又至，贫病交加，终究熬不过深秋寒凉，一命归西，换来了她这个来自千年之后的植物学与农业史研究生。

史书从不骗人。

这是大厦将倾的乱世。端平入洛惨败之后，南宋国力骤衰，朝堂腐朽不堪，权贵兼并土地，赋税层层盘剥。江南自古富庶，可连年水旱蝗灾轮番肆虐，嘉熙以来连年大旱，西湖曾干涸为陆地，良田龟裂、颗粒无收，昔日鱼米之乡，早已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北方蒙古铁骑虎视眈眈，步步南逼，乱世洪流滚滚而来，蝼蚁众生，命如草芥。

沈薇撑着酸软的身子，勉强从泥草堆里坐起。

原主双亲新丧，家中一无所有，仅剩一间漏风破屋，半袋发霉的糠麸。村中百姓户户赤贫，青壮要么逃荒，要么被官府强征徭役，余下的皆是老弱妇孺，守着这片贫瘠破败的土地，在绝望里苟延残喘。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干裂红肿的双手，心中一片沉冷。

没有空间，没有异能，没有天降机缘。

她唯一的依仗，是刻在骨子里的现代植物学、土壤学、水利农学知识，是系统的堆肥、育种、耕作改良理念，是远超这个时代的卫生防疫认知。

可在这工具简陋、物资匮乏、思想闭塞的乱世，这点知识，渺小得近乎可笑。

秋风萧瑟，卷着枯黄的野草碎屑掠过荒芜的田埂。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捡拾野菜草根，动作迟缓，眼神空洞，早已没了生而为人的鲜活。

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跌坐在泥地里，饿得哇哇大哭，哭声嘶哑微弱，转瞬就被村里此起彼伏的叹息淹没。

沈薇缓缓攥紧了手。

她研究半生古代农业困境，翻阅无数古籍史料，看过无数灾年流民的记载，可纸上文字千遍，不及亲眼所见一瞬悲凉。

悲天悯人从不是软弱的共情，而是刻在专业底色里的责任。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看着这一村人，在天灾人祸的夹缝里，默默等死。

活下去，活下去之后，还要种地，要救荒，要在这倾颓乱世里，挣出一线微末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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