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小时

第五章：两小时

接下来的五天，傅西洲像一块准点的钟表。

每天上午九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亡妻手记》剪辑室门口，手里拎着两杯七分热的美式——一杯放在鞋柜上，一杯自己端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进门后就搬一张折叠椅坐到角落，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安静地看姜黎和剪辑师工作，偶尔翻翻桌面上散落的分镜草稿。

剪辑师姓刘，四十多岁的老江湖，第一天还紧张得差点把键盘敲碎，到第三天已经能当着傅西洲的面跟他聊调色了。"傅总，您觉得这场日光戏的色温是不是偏暖了？男主这时候情绪应该是压抑的……"

傅西洲端着咖啡杯靠近监视器看了看："日光偏暖，但情绪压抑，可以用冷色调压一层窗外的光，形成室内外对比。男主站在暗处，女主坐在窗边亮处，物理隔离。"他说完又退回到折叠椅上，全程不到三十秒，干净利落，像做完一件不关己的事。

姜黎坐在主控台前没有回头，但她把那条建议记在了备忘录里。她承认，傅西洲的专业直觉确实顶尖。七年夫妻，他偷她的署名、抢她的功劳，但他审片、调色、看镜头的眼光是她见过最毒辣的。她恨他，但她不否认可恨的人也可以有才华。

周三下午，姜黎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穿刺活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剪辑室留了一张纸条："下午有事，刘师傅帮我盯最后一镜调色。"她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去，绕了一段路才打车，后视镜里确认没有黑色轿车跟着她。

穿刺的过程比她想象中疼。细针穿过胸壁进入肺组织的那一刻，她咬紧牙关攥着床单，听到仪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陈医生在旁边轻声说"别紧张，很快"，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十八下时医生说"好了"。

她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时，护士递给她一块纱布按着穿刺点，又给了她一张注意事项："二十四小时内不要剧烈运动，伤口别沾水。如果咳血或者胸痛加剧，马上来急诊。"

"咳血"两个字让她恍惚了一瞬。前世她咳了半年血才确诊，那半年傅西洲一直忙着跟宋雨萌拍戏，她去医院都是一个人打车。现在穿刺完需要按着纱布时，她侧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诊室——也是一个人。区别是，这一次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活检结果要等三天。她按着纱布走出医院，在门口的药店买了止疼药和创可贴，然后坐公交回的片场。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秋天下午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胳膊上，她忽然觉得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像一层厚茧裹住了全身。

回到剪辑室时，傅西洲已经不在了。他每天的两小时配额是九点到十一点，她回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刘师傅抬头看她："姜编你回来啦，脸色怎么这么差？傅总走之前把第四集最后一条调色意见写在纸上了，你过目一下。"

她接过那张A4纸，上面是傅西洲的字迹——他写字习惯把"捺"拉得很长，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他写了两条调色建议，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刘师傅，你买的咖啡是三合一的速溶，她喝了会胃酸。明天我给你带几包挂耳，水温85度冲，她喝得惯。"

姜黎看着那行小字，手指捏着纸张边缘顿了两秒。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对刘师傅说："明天开始喝挂耳。"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改第五集分镜时，门铃响了。她从猫眼里往外看——没人。低头一看，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一份小米粥和几盒中药汤包。保温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字："趁热喝。"

她用脚把保温袋拨进屋里，关上门，坐在玄关地板上拆开看了。小米粥还是烫的，中药汤包上贴着"肿瘤科开"的标签。她盯着那些标签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粥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一点点冰糖。她前世化疗时胃口差，傅西洲的助理曾给她送过几次小米粥，次次都放冰糖。她当时以为是助理自己加的，现在才反应过来——助理跟他八年，知道他太太所有习惯，那些习惯背后一定有人反复叮嘱。

她把粥喝完，把中药放进冰箱，然后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保温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保温杯的挂耳咖啡。

周四上午九点，傅西洲照常出现。姜黎正在跟刘师傅吵调色——"我要窗外的蓝天饱和度降到70%，现在太假了，像旅游宣传片。"刘师傅说"降到70%画面会暗"，两个人正顶着，傅西洲从角落走过来，手指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把蓝光通道拉低、红色通道微调，画面立刻从"旅游片"变成"旧照片质感"。

姜黎看着他操作完，没有道谢。她只是对刘师傅说："按这个参数锁，以后的日戏都照这个调。"

傅西洲退回角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做。

周予安今天也在剪辑室，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等姜黎审他的第五集样片。全程他都没有跟傅西洲对视，但两个男人的气场在封闭空间里微妙地碰撞着。等刘师傅去上厕所的间隙，周予安忽然开口："傅先生，您每天来这两个小时，图什么？"

傅西洲翻分镜的手指停了半秒："等她做完手术。"

"做完手术之后呢？"

"之后再说。"他把分镜翻了一页。

周予安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剪辑室里很清晰："她现在不需要你照顾，她有医生、有助理、有——"他顿了一下，"有我。"

傅西洲终于从分镜上抬起眼，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周予安脸上，平静得像一面深湖："她有没有你，是她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两个男人对视了三秒，姜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你们两个要打架出去打，别弄坏我的素材。"

周予安先别开眼，低头笑了："不敢，打不过影帝。"他站起来，"姜编，样片我放桌上了，明天再来听反馈。"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了傅西洲一眼，然后推门走了。

剪辑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的低鸣。姜黎继续看素材，傅西洲继续翻分镜，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各做各的事。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姜黎忽然放下耳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傅西洲，扶着手腕活动了一下颈椎，然后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那个动作很小，轻得像在整理衣领。

但傅西洲看见了。

他放下分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碰她，只是开口说："做穿刺了？"

姜黎的手停在胸口，没有回头："你查了医院排班？"

"不用查。你上周说'下周住院'，今天周三。按常规流程，今天应该是穿刺。"

她转回身，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午后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连头发丝都闪着光，但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只有淡淡的血色，眼底下面压着极淡的疲惫。

"傅西洲，你今天的两小时到了。"她说。

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四分钟。"

"那我给你四分钟把话说完。"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来。等你活检结果出来，如果是恶性，我联系了胸外科的董主任，他是这个领域最好的。手术排期可以插队，住院部VIP病房我已经给你留了。"

姜黎嗤了一声："你求人办事，还是习惯用'安排'这个词。"

"不是安排，是申请。"他纠正她，声音很低，"我申请你接受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帮你处理这些事。你可以拒绝，但我每天都会申请一次。"

她没接话。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响了一下，光带在地板上跳了跳。

"傅西洲，"她忽然喊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但依然是冷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婚礼当天晚上。"

"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一道没消的掐痕："因为你撕婚书的时候，手指在抖。我以为你是生气，后来发现是害怕——你怕什么？"

姜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复发、怕时间不够、怕《亡妻手记》写不完、怕这辈子还是重复前世的结局。但她那时候撕婚书时抖，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就算重来一次，她依然要一个人面对死亡。

"怕什么不重要，"她说，"怕的东西躲不掉。"

她把这句话说完，转身走回主控台，拿起耳机戴上："你时间到了。明天再来。"

傅西洲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弯腰把桌上那杯咖啡拿起来，放到了她手边。咖啡杯底下压着一张新便利贴，上面是一串号码："董主任助理的电话。你随时打，报我名字就行。"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姜黎坐在椅子上，摘下耳机，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她把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没有删，存的名字是"傅西洲-备用"。

然后她继续改分镜，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但她的手偶尔会停下来，按一下左胸——穿刺点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细针插在肋骨里没拔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那杯咖啡还在冒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85度。

周五下午四点，姜黎正在片场盯周予安的一场夜戏，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陈医生"。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站起来走到安静的地方才接。

"姜女士，活检结果出来了。"陈医生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病理类型是肺腺癌，分化程度中等，结合影像分期，初步判断是IA期，没有淋巴结转移迹象。"

姜黎握着手机，心脏从漏掉的那一拍里缓过来。IA期——最早的分期，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接近九成。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手术是最优方案？"

"对。建议尽快做，最好在两周内。我帮你联系了董主任，他说可以安排下周三的手术。"

"下周三，可以。"她说完这两个字，忽然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陈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姜黎一一记下。挂了电话后，她站在片场后面的消防通道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走廊的声控灯暗了，她坐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重复了三次。

IA期。九成生存率。

她本该松一口气的，但前世的记忆像一根倒刺卡在喉咙里——前世她确诊时已经是IIIB期，医生说"太晚了"。这一世她提前七年发现、提前七年治疗，但命运是否真的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不知道。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推开门回到片场。周予安正在补妆，看她回来问了一句"姜编你没事吧"，她说"没事，继续拍"。

那天收工后她回到剪辑室，发现傅西洲不在了——两小时额度早已用完。但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份打印好的术前须知、住院流程、以及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清单。清单最后一行写着："周三手术，我周二开始会住在医院对面的酒店，有事随时打那个号码。"

姜黎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夹，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傅西洲-备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IA期。周三手术。"

她犹豫了三秒，按了发送。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回复就来了——只有两个字："我在。"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没有回。但她伸手拿起了旁边那杯还没凉透的挂耳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第六集的分镜继续写。

窗外，入夜后的城市灯火通明。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没有熄火，他看着四楼剪辑室亮着的窗，看着窗边那个瘦削的身影，把手机屏幕上的"IA期"三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脸埋进方向盘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在笑。不是哭。

IA期。九成。

老天终于给了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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