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节 黑雾

六月中旬，天热得邪乎。

陈如风把他那台老掉牙的电风扇搬到书桌旁边，对着脸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屋里闷得像蒸笼，窗外一丝风都没有，树叶耷拉着不动弹，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桌上摊着暑假作业，数学卷子写到第三道大题就卡住了。他拿笔帽戳了半天脑门，最后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屏幕里全是同城推送——什么动物园老虎反常撞笼子，什么郊区树林子夜里传出怪响，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是地震前兆，有人说是化工厂漏了。他划了几下觉得没意思，锁了屏准备继续写题。

就在这时候，天色变了。

他从窗户望出去，东边天际线上涌过来一层黑。不是阴天那种灰蒙蒙的云，是浓稠的、像墨汁被搅进清水里的那种暗，翻翻滚滚地压过来，速度看着不快，但势头特别沉。路灯自动亮了，亮起来的光泛着青绿色，照着底下空荡荡的街道，看着瘆人。

陈如风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往外探头。

楼下花坛里有棵老槐树，他从小看到大，树干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此刻那棵树的枝条正在抽动——起初像被风吹的，但那弯曲的弧度不对劲，枝桠关节反向折过去，树皮一块块往外爆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弹出推送消息：本市东部区域出现不明黑雾，请市民关好门窗减少外出。底下还有一条没来得及看的，标题后半截他瞥见了——东郊动物园动物行为异常，已紧急——

第三声消息提示音没响。

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变成空心的。他刷新了一下，圈转了十几秒，弹出来四个字：网络连接失败。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陈如风猛地低头。单元门口，住隔壁单元的王婶拎着菜篮子往里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她身后跟着一只猫——他认得那只猫，小区里的野猫橘橘，平时懒洋洋趴在车顶上晒太阳，见人就蹭裤腿。可眼下那只猫的体型大了一圈不止，脊背高高弓着，毛全炸开了，一根根竖得像铁蒺藜。它的眼睛变成了浊黄泛绿的颜色，嘴咧着，涎水从牙缝里往下滴答。

王婶跑了没两步就绊倒了，菜篮子甩出去，土豆滚了一地。那只猫蹬了一下后腿，整个身体弹起来落在她背上。

陈如风没看见后来的事。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窗框，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里他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问咋了。声音刚落，窗外第二次响起尖叫声，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叠在一起，然后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陈如风转身冲进客厅。他妈正从卧室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快，两步跨到门口把防盗门反锁了，又转身把客厅所有窗户的插销都推上。动作利落，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爸，妈——"陈如风开口，嗓子是哑的，"外面——"

"看见了。"他妈说，走过来抓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别慌。"

他爸放下锅铲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厚窗帘一合拢，屋里暗了大半。电风扇还在转，呼呼吹着热风，但谁都没觉得热了。

楼梯间传来响动。

先是重物拖拽的声音，一下，两下，中间隔着几秒，像什么活物在往上爬，或者拖着什么东西往上走。然后是对面邻居家的门被拍响了——拍门的声音很重，木板都在震，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嚎叫，叫了两声就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陈如风一家人站在客厅中央，谁都没说话。

灯闪了一下。

两下。

灭了。

整栋楼沉进黑暗里。电梯井里传来钢丝绳摩擦的刺耳声响，随即"哐"一声，像轿厢坠到底了。楼下有人在大喊"救命"，声音穿透了好几层楼板还是清清楚楚。然后那喊声断了。黑暗里只剩下一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天花板的夹层里、从墙壁的管线槽里、从任何有缝隙的地方渗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成千上万根细针同时在刮搔铁皮。

陈如风感觉他妈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但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皮肤里都没松。

"去卧室。"他妈压低声音说，"进卧室，把门关上。"

他爸走在前面，摸黑推开卧室门。卧室的窗户窗帘是半拉着的，外头那层青绿色的路灯灯光透进来一点，照着屋里惨淡的轮廓。陈如风跟着往卧室里退，脚后跟刚迈过门槛——

卧室的窗户玻璃从外面碎了。

声音不大，但很脆。

碎片飞溅进来的一瞬间，他爸往前迈了一步，把他和他妈挡在身后。从破开的窗户洞里伸进来一根东西，拇指粗细，青黑色，表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倒刺。那东西在空中停顿了不到半秒，像蛇在试探环境温度，然后猛地缠上了他爸的小腿。

倒刺扎进肉里的声音很闷。

陈如风听见他爸闷哼了一声，然后弯腰去掰那根藤蔓。手掌刚握上去就被划出几道深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板上。藤蔓沾了血反而缠得更紧，倒刺往骨头里楔。

他妈松开陈如风的手，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砸了过去。台灯砸在藤蔓上弹开了，那东西纹丝不动，反而从旁边分出一根细枝，朝他妈的面门抽过来。

他妈的侧脸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到衣领上，白色T恤洇出一小团红。

"跑！"他爸喊，两只手死死攥住那根藤蔓的主干，指甲抠进倒刺缝里，血肉模糊，"带孩子跑！"

卧室的门大敞着。陈如风被他妈攥着手腕拽进客厅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整个人被那根藤蔓往窗外的方向拖，小腿以下全被缠满了，倒刺全部嵌进肉里，血把整条裤腿染得发黑。他爸两只手扒着窗框的木头边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几道血印子，指缝里的肉翻着。

他听见"嘎嘣"一声。

脆的。

不是木头。

身后传来他妈推他后背的力道，他被推进了客厅。客厅的落地窗帘被外面什么东西扯掉了，没了遮挡，整面落地窗把外面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陈如风看见整栋楼的外墙上爬满了那种青黑色的藤蔓，密密匝匝缠了一整层，像活体的墙纸。藤蔓之间夹着更粗的主干，成年人手臂那么粗，正在缓慢蠕动，表面鼓起一个一个的包，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楼下的尖叫声早就停了。小区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那些植物生长的声音。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像骨头在错位。

他妈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亮着"120"三个数字，她接起来，那边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中间夹着半句"请问您是否需要——"，然后彻底断了。

信号格还是空的。

他妈蹲下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眼神很稳，和平时叫他下楼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从消防通道下到地下车库。锁好门。别出来。"

"妈——"

"别出来。"她又说了一遍，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等有人来救你。听话。"

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玄关那儿放着一把长柄雨伞，铁的，伞尖磨得很尖。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门外有东西在刨门板，木头屑顺着门缝簌簌往下落。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锁舌弹进锁孔的"咔嗒"一声，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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