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去霉

雨下了半月，不见停。

空气里能拧出水。墙角生出白绒，灶台的铁锅到了清晨便凝一层浑圆的露。陈家西侧的仓房地势低，最先扛不住。那日午后，管事老仆陈忠掀开麻袋口，一股闷住的潮腐气涌出来，冲得人鼻头发酸。

六十斤越冬的豆子，粒粒长了白翳，指尖一捻，皮皱芯软，还泛着一层暗灰的霉斑。若是丰年，这麻袋早就拖出去。可今年春末夏初，陈家账上的存粮不多，这几斗豆子，是三少爷陈怀琛每日操练后补气的根底，也是太傅大人餐食里仅剩的油水指望。

陈忠蹲在仓门口，看着麻袋，半天没说话。雨水顺着瓦檐滴答，像在数着什么。最后他叹了一声，哑着嗓子道：“九小姐那边……怕是没法交代。”

食斋里，陈挽星正在剥新晒的橘皮。听得脚步声，她没抬头，只问：“多少？”

“六十斤。全捂了。”

陈挽星指尖停住，放下橘皮，起身。她没披蓐，只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踩着湿泥进了仓。霉气扑面而来，她俯身，捻起一粒豆，对着透进天窗的微光细看。白翳之下，豆肉尚硬，没烂透。她凑近闻，霉味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豆腥气——这豆，还有救。

“取无釉陶盆、干净井水、生石灰粉。”她说。

陈忠一愣：“小姐，这……吃了怕是不妥。往年军中因霉粮腹疾，抬出去的人不少……”

“浊在表，不在里。”陈挽星截断他，“去取。”

陶盆、井水、石灰粉很快备齐。陈挽星不急着洗豆，先取棕刷，将豆粒摊在地上，置于通风处，一笔一笔，轻轻刷去表面的霉斑。动作极轻，像在拂去旧书上的尘，生怕惊动了豆子里的生气。刷净的豆子，少了那层灰白，露出原本的鹅黄色，只是黯淡了些。

而后，她指挥小厮将豆子倾入陶盆，注水，水面高出豆子三寸。她亲手撒入一把生石灰粉，搅匀。石灰遇水，微微发热，水色渐渐浑浊，浮起一层灰白的泡沫。

“石灰水可抑虫霉，亦能中和土气。”她低声道，像说给陈忠听，又像自语，“但还不够。水要勤换，一日三次，直到水清、味淡。”

接下来的三日，成了食斋里无声的功课。

每日清晨、正午、黄昏，陈挽星准时出现在仓前。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探进冰冷的石灰水里，搅动，换水。第一次换下的水，黄浊如泥汤；第二次，淡了些；第三次，已能透过水面，看见盆底铺着的白石。与此同时，她让人将仓内地面的积水刮干，铺上一层厚厚的干稻草，再撒一层生石灰，吸尽地气里的湿。

第三日黄昏，雨势稍歇。最后一盆清水倒掉，盆底的豆子虽不及新豆金黄透亮，却已恢复了七八分的本色，凑近闻，霉味尽散，只剩下豆子本身那股沉实的腥气。

但这还没完。

陈挽星又取来一小坛高粱酒——这是陈太傅早年所藏，平日舍不得开封。她将酒缓缓淋在豆子上，拌匀。酒气辛辣，冲开了豆腥，也进一步逼出了可能残存的湿气。随后，豆子被摊在竹匾上，架在灶膛口那余温未散的暖地上，慢慢烘干。

烘过的豆子，色泽转深，质地变硬，抓一把在手里，哗啦作响。陈挽星拈起一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初微苦，那是石灰和酒的余味；再嚼，苦味退去，一丝甘香从齿缝里渗出来——是豆子本来的味道。

“可以了。”她放下豆子，指尖沾着些许白色的石灰粉，“磨浆煮粥，或是发豆芽，皆可。”

陈忠站在一旁，看得呆了。他活了半辈子，只知道霉豆子要弃，从没想过还能这样一层层救回来。他喉头动了动，想问“真能吃？”，却没问出口，只觉得眼前这姑娘单薄的背影，比那六十斤豆子沉得多。

正这时，陈怀琛大步跨进院子。他刚从校场回来，甲胄上满是雨渍，一身的汗气。他鼻子动了动，闻见一股混合着豆腥、酒气和石灰的怪味，目光落在竹匾里的豆子上，眉头一挑：“九丫头，这豆子……不是发了霉么？”

“发了，又去了。”陈挽星淡淡道，用布巾拭净手上的灰，“三哥若不信，明日早膳，便喝这豆粥。”

陈怀琛哈哈一笑，走过去抓起一把豆子，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嗅了嗅。豆子硬，带着酒香，没什么怪味。他咧嘴：“信你！哥这几日练刀，总觉得气不够使，像是地里长不出庄稼。你这法子，比那些郎中开的苦汤药实在！什么霉不霉的，到了你手里，都能变出吃的来。”

他转身，对着陈忠，声音洪亮：“老陈，听见没？按九小姐的法子办！明日老子就喝这豆粥，看看能不能多劈两块湿柴！”

陈忠连忙应声，看向陈挽星的眼神，已从最初的疑虑，变成了一种近乎信服的敬畏。

陈挽星没接话，只看着窗外又密起来的雨线。豆子救回来了，可这雨，还不知要下多久。天时的无常，比仓里的霉，更难去除。

她低声道：“《食笺》十二味，名为‘韧’。霉可刷，浊可解，谷可存。然天不佑，则韧亦难久。”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温散尽，竹匾里的豆子，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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