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夜话与一碗“安神汤”

这一觉，陈怀琛睡得极沉。

往日里，后肩那处箭疤总在寅时前后泛起酸胀，疼得他不得不翻身。可今日，直至天色大亮，日光照到床榻边沿，他才悠然转醒。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臂，竟觉往日里那股滞涩沉硬之感消减大半，连带着胸口那口郁结了多年的闷气，似乎也随着昨夜那碗苏桂饮，一并散了。

“九丫头这汤……邪门了。”

他嘀咕一声，趿拉着鞋推门出去，迎面便撞见了正端着药钵从食斋出来的陈挽星。

“三哥。”陈挽星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舒展的眉宇间停留一瞬，“气色比昨日透亮。看来那碗汤没白喝。”

“何止没白喝！”陈怀琛揉着肩膀，咧嘴一笑，“哥这几年都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那三宝汤还有没？再来一碗！”

“三餐各一碗，连服七日。”陈挽星放下药钵，从袖中摸出个纸包，递过去，“这里面是晒干的紫苏叶碎，你今日去校场，若出汗了，切莫吹风，含一片在舌下，防风邪复侵。”

陈怀琛接过纸包，打开嗅了嗅，那股熟悉的辛香让他心头一暖。他这个九妹，做事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成！哥听你的！”他小心收好，大步而去。

……

是夜，沈氏处理完府中琐事，已是亥时。

她未点那盏过于明亮的琉璃灯，只提了一盏素纱灯笼，径直往后院的食斋走去。

食斋内，陈挽星正就着一盏孤灯，用小银刀细细刮着木瓜皮。木瓜是午后新买的，橙黄的果肉散发着甜香，旁边还备着一小碗鲜奶。

“挽星。”沈氏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声唤道。

陈挽星抬首，放下银刀，起身行礼：“母亲。”

“这么晚了，还在忙？”沈氏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木瓜与鲜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在做那道‘木瓜炖奶’？”

“是。”陈挽星重新坐下，继续手中的活计，“父亲近日思虑过重，夜里多梦易醒。这木瓜炖奶，和胃安神，最是合适。里头再加一勺蜂蜜，润而不腻。”

沈氏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静静看着女儿的动作。陈挽星的手指修长白皙，握刀的姿势稳得出奇，每一刀下去，木瓜皮便薄如蝉翼般落下，绝不伤半分果肉。

“你近日，费心了。”沈氏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父亲身子见好，怀瑾的账也对上了，连怀琛那顽疾都有所松动。这府里上下，都念着你的好。”

陈挽星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氏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旁人或许不知，但我清楚。这食养之道，看似寻常，实则耗心耗神。你日日守在这灶台边，挑拣、浸泡、研磨、炖煮，哪一步不需要耐心？你大哥忙着银钱，二哥忙着功名，三哥忙着武艺，唯有你，守着这烟火气，护着这满门的安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挽星，你可知这般耗费心血，值当么？女子终究要……”

“母亲。”陈挽星打断了他，将刮好的木瓜对半剖开，剔去籽瓤，放入碗中，再缓缓注入鲜奶，“《食笺》开篇便写了：‘食者，民之本也。’这满门的安康，便是最大的值当。至于女子如何……”她抬起眼，灯火映在她清冷的眸中，“女儿不求嫁入高门，不求珠翠环绕，只求这陈家的灶火不熄，这食斋的香气不绝。这，便是女儿的‘道’。”

沈氏怔住了。她看着女儿，忽然发觉那个曾经需要自己抱在怀里的孩子，如今眉宇间的沉静与坚定，竟不输于她的父亲。

“道……”沈氏喃喃道，“你这‘道’，倒是比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更让我心安。”

陈挽星将盛好的木瓜炖奶放入蒸笼，小火慢热。她转过身，看向沈氏：“母亲，你近日眼角微沉，夜里是否也睡不安稳？这木瓜炖奶，我多做了一碗。”

沈氏眼眶微热，却只是轻轻颔首：“好。”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许久，沈氏才轻声问道：“这方子……还有别的讲究么？”

“有。”陈挽星道，“木瓜得秋之燥，牛奶得牲畜之精，合炖，则润燥安神。但若脾胃虚寒者食之，需加两片生姜。母亲近日畏寒，女儿已加过了。”

沈氏看着女儿，终是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陈挽星微凉的发顶。

“辛苦你了，挽星。”

“不辛苦。”陈挽星垂眸，“能守着这灶火，看着一家人安康，便是女儿的福分。”

蒸汽氤氲，奶香与果香交融。这一夜，食斋里的灯火，直至子时才熄。

《食笺》第九味，名为“宁”。

以食安五脏，以心宁四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