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一碗阳春面

陈挽星的“食斋”里，从来没有烟火气。

不是没有火，而是那火候被她控制得极好，只闻得到食材本身的清香，看不到一丝焦糊。

这日，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陈府前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几位世交母女受邀前来赏菊，母亲正陪着说话，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挽星却在这后院的食斋里，守着一锅汤。

老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身上还带着前厅的暖意，见到陈挽星，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九姑娘，老爷又是一口饭也咽不下去。太医开的方子苦得很，老爷喝了两口就吐了。夫人们还在前头等着呢，这……”

陈挽星没有回头，手中的汤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乳白色的汤底。

“爹这是心思重，脾胃被郁结之气困住了。苦药伤胃，他自然不肯吃。”

她的声音很轻，像这锅汤一样，温吞吞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去把那把新摘的葱，切成寸段。只要葱白，不要绿叶。”她吩咐道，手下不停，将一把晒干的虾皮细细碾碎，撒入锅中。

不过片刻，一碗清汤面便盛了出来。

没有复杂的浇头，只有几根碧绿的葱段，几粒金黄的虾皮，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热气氤氲中，一股最朴素也最勾人的面香弥漫开来。

“把这碗面给爹送去。”陈挽星将碗递给老管家，“告诉他，这是娘生前最爱做的那一口。让他趁热吃，吃完，把那些烦心事，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老管家颤巍巍地端着碗走了。

前厅里，陈父正对着满桌珍馐食不知味，心里装着朝廷上的烦心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将那碗阳春面放在他手边，低声道：“老爷，九姑娘亲手做的。她说……这是夫人当年的味道。”

陈父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碗面，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和满桌的山珍海味格格不入。可那股熟悉的、带着葱油香气的味道，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亡妻，想起了年轻时那些清贫却温馨的日子。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汤汁鲜美，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熨帖着他冰冷的脾胃，也一点点化开了他心口的郁结。

一碗面下肚，陈父额头上竟微微见了汗，脸上的阴霾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碗，长舒一口气，对老管家道：“去告诉挽星，这面……很好吃。”

食斋里，陈挽星听着老管家带回来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本泛黄的《陈家食笺》，低声自语：

“爹的病好了，接下来，该轮到三哥的腿了。”

窗外雨声渐歇，食斋里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明亮。

这世间最好的药，从来都不是那些苦口的汤剂，而是这人间烟火气，和最深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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