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次默契

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几十号人稀稀拉拉的站在一起，行动队队员持枪守在各个出入口。苏烬混在外勤科队伍的末尾，头垂得很低，指尖还在维持着微微发抖的样子，他的目光却借着额头前刘海的遮挡，不动声色的扫过全场。

谭忠怒站在前面的台阶上背着手，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李伯涵手里拿着点名册挨个进行核对身份，每点到一个人就有行动队的人上前进行简单的搜身、核实行踪，动作粗暴直接。显然这次的临时抽查绝对不是简单的走个过场，谭忠怒是真的从跳闸中嗅出了不对劲，想趁着今晚立马把内鬼按死在楼里。

苏烬心里飞快的回想时间线：

他今晚一共离开了两次，每一步都留足了不在场证明。第一次是在一楼大会议室，借口闹肚子去洗手间，门外卫兵全程守着，水龙头一直开着做掩护，他借维修通道潜入四楼的档案室，只动了037号卷宗的经手人页，撕掉了刘新杰的复核备注，前后不到半小时，卫兵只当他蹲的久，半点疑心都没有起。那次行动谭忠怒就算查到锁芯划痕，也只会往内鬼闯档案室改卷宗上猜，绝对不可能怀疑到一个蹲厕所的底层办事员的头上。

第二次就是方才从外勤科工位离开，他故意打哈欠出生，让门口路过的巡逻卫兵清清楚楚的看见他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这一趟他还是走的杂物间的通道，直奔三楼值班室，趁着跳闸的几十秒调换了王茂才的密电稿，改了联络点的地址和接头时间，回来刚拐出走廊就撞上了全楼的抽检。

两次的离开都有卫兵的模糊印象作证，两次都用熬夜体虚、拉肚子等打了掩护，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看见他靠近过机要核心区。

只要王茂才没有当场发现密电被换，事后再追查，也只能定性为深夜因线路老化而跳闸，没人能把机要室的异动，和一整晚都在跑厕所的软柿子联系到一起。

正寻思着，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过去，就看见刘新杰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刚刚被叫醒的倦意，但眼中却清明的很。他是被人从宿舍紧急叫过来的。

深夜封楼抽检，总务处长本来就该到场协调。

苏烬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秒，随即飞快的挪开。

刘新杰的心里其实早就有预料。037号密件泄密的风声他半夜就收到了，自己在机要登记簿上的签字就是明摆着的破绽，按谭忠怒的性子，此刻估计早就已经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了。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甚至做好了呗当场留置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谭忠怒只是抬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新杰，你过来。”

刘新杰走过去，面色如常：“局长，这么晚封楼，是出什么事情了？”

“机要室跳闸，有人趁黑动了东西。”

谭忠怒语气平淡，目光却死死的盯在他脸上。

“正好有件事问问你，037号卷宗归档那天，李成文找你签过加急？”

刘新杰心中猛地一动。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按照常理，谭忠怒应该直接拿出登记簿，质问他为何越权接触核心译电，而不是问“加急流程”。这根本不是审讯的路数，反倒像是在核实某个疑点。

他心念一转，脸上却不动声色，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皱了皱眉头：“037号，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上个月南京方面催得紧，李成文找过我好几次，说常规复核赶不上移交时间，要走加急通道。我当时忙着营房修缮的事，就按惯例签了审批，只走了归档流程，密电的内容半点没碰。怎么，这卷宗出问题了？”

他说的坦荡，没有一点躲闪，但是在心里早就已经翻起惊涛骇浪。他很清楚，自己当时签的是复核登记簿，根本没有什么书面加急申请。按照八局的规定，加急流程必须要有申请单归档，可他连单子的毛都没有见过。但是谭忠怒既然这么问，那就说明此刻档案柜里面，真的多出一份申请单，把他的签字从“接触核心密电”，硬生生的篡改成“加急流程审批”。

八局中有人在暗中帮他补全了证据链，把天大的嫌疑，巧妙的化解成了一桩不痛不痒的流程违规。

这是谁的部将？

谭忠怒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异样，转头对李伯涵道：“把苏烬叫过来。”

苏烬被行动队的队员推到前面，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局局长。”

他声音发颤，头埋的快到胸口里了。

“你说，那天送材料去总务处，具体是什么情况？”

谭忠怒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苏烬磕磕巴巴的把之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说李成文让他抱着卷宗去签字，说赶时间要加急，自己只送到了门口就走了，里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他说的颠三倒四的，时不时还卡壳，活像个被吓傻的新人。

刘新杰在一旁听着，心里渐渐的有了答案。

就是他。

“你看，刘处长，他说的和你对得上。”

谭忠怒转向刘新杰，语气听不出喜怒。

“可按规矩，加急申请要在机要科留底，登记簿上也该注明加急的字样，怎么什么都没有？”

刘新杰心中瞬间全都明白了，顺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局长，您也知道李成文那个人，干起事情来风风火火的，最爱图省事。加急申请他说回头补，转头就忘了，登记簿上也是顺手签在复核栏里，省的再跑一趟。这是我的问题，监管不严，回头我写一份检查。”

他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是显得坦荡。

流程违规跟通共泄密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谭忠怒皱着眉头，手指敲在桌面上。加急申请单在备忘录里找到了，人证也对得上，刘新杰的反应也没有任何破绽，这条线索就到这儿，算是彻底的断了。

他原本是肯定刘新杰有问题，可现在所有的物证都指向了“流程疏漏”，反倒是显得他有些多疑了。

“行了行了，检查的事回头再说。”

谭忠怒摆了摆手。

“封楼解除，都回各自的岗位吧。李伯涵，你继续追查跳闸的事情，任何可疑的地方都不许放过。”

众人长舒一口气，纷纷往外面走去。苏进此时也混在人群里，脚步匆匆，心里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一个是非之地。可是，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声的呼唤。

“苏烬。”

他的脚步停下来，缓缓的转过身，此时脸上带着早已经伪装好的茫然和惶恐。

“刘处长？您叫我？”

刘新杰慢慢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在走廊里灯光十分的昏暗，现在四处都走没了人，只有在远处传来卫兵巡逻的脚步声。

“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刘新杰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语速也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苏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茫然的神情，挠了挠头：“啊？刘处长您说啥呢？我 我没做什么啊....”

他装的一脸糊涂，心里却是微微一紧。果然刘新杰不愧是王牌特工，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还这么精准的锁定了他这个最不起眼的人。

刘新杰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轻笑一声，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指尖在烟盒上轻轻的敲了三下。

苏烬的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

三下，剧情里是地下党内部初级接头的安全暗号。

他没接烟，只是局促的摆了摆手：“谢 谢谢刘处长，我不会抽烟。”

刘新杰也不勉强，把烟收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年轻人胆子大点，别总是慌慌张张的。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到总务处找我。”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苏烬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起。

他知道，这算是对接上了。

刘新杰没有点破他的身份，他也没有承认，可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之间，两人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的隐秘交锋和确认。对方懂他的蛰伏，他也懂对方懂他的蛰伏，无需多言，默契已经生成。

他转身往外勤科走，刚转过弯，就看见齐佩林带着两个队员迎面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带着一副审视的意味。

苏烬看到这里立刻低下头去，缩着自己的肩膀快速从旁边走过，一副生怕惹事的模样。齐佩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毛，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苏烬回到工位后，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有些变亮了。苏烬趴在桌子上假装继续补觉，但脑子里却是在梳理一整晚的布局。

刘新杰的这条线，算是初步的接触上了。有这样一位八局的总务处处长暗中进行配合，以后的操作会比现在要方便很多。但是，谭忠怒的怀疑却并没有完全的消除，昨天晚上跳闸的事情还在追查，王茂才那边也会迟早发现密电不对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一直只靠维修通道来回潜行，也不能永远只做一个躲在暗处的透明人。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上升通道，来一步步爬到八局的核心，这样才能真正的做到搅动风云。

正想着，他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苏烬连忙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谭忠怒秘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苏烬，局长让你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不用等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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