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鸟

2026年6月7日

新民高中

高三（七）班

“叮叮当，叮叮当，玲儿响叮当，我们俩载歌载舞，笑得多开怀呀”

“叮叮当，叮叮当，玲儿响叮当，不必烦恼糟心事，浮云会自散呀”

“叮叮当，叮叮当，玲儿响叮当，珍惜今日好时光，遗憾要牢记呀”

“小楠，姐姐编的好不好听呀”

“好听有什么用，你又回不来”

泪滴侵湿梦境中阿姐的轮廓，一睁眼便消散、烦闷郁气蔓延周身，一首假歌谣蓦然忆起。

大树下有阴影，影子里真快活。

拍拍手笑嘻嘻，吃果儿编梦话。

梦话中无你我，你说恶龙公主。

我道持剑王子，笑哈哈乐呵呵。

真梦话假梦话，道不明理不清。

每当这时，我总爱透过玻璃窗注视学校对面的海市蜃楼，要知道学校与写字楼之间仅隔几栋老旧居民楼，楼下的小吃街和商场个个门庭若市，烟火气弥漫整条街，来往行人皆欢声笑语延绵不绝，舞台表演精彩纷呈引得过路人拍手叫好。

被压抑高中、正经写字楼高低夹峙的老旧矮小居民楼在晚风中尽显凄凉，忽明忽暗的蛛网街灯、随处可见的垃圾桶、见人狂吠的野犬、倚老卖老的老人是居民楼的经典特色也是我前半生的梦魇。

关于梦魇我总爱逃避现实，转移视线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方式，所以我期盼那只爱寻死的飞鸟赶紧到来，只有它的到来能让我短暂地放松一会儿，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它还是像往常那样不停在高空盘旋，直至发现一块能让它心满意足到甘愿赴死的透明玻璃才肯罢休，在俯冲向下的同时它会亲眼见证自己的自杀轨迹，当透明玻璃窗无故发出一声巨响，那便是遗留残液、飞鸟极速掉落的瞬间。

这种飞鸟自杀的现象在一周前频繁出现，基本是每隔三天一次、尽管次次都一样，但像我这种爱鸟人士每次亲眼目睹，心中还是难免小波动泛滥。

记得第一次瞧见死鸟，我恨不得立马下课，将它埋进土里、立块墓碑、再刻个字那是当时的我最纯粹的幻想。

当时，我满心欢喜跑下楼，钻进低矮灌木丛中不断搜寻鸟的踪影皆无果时，开始质疑自已是不是记错了位置，还曾站在原地不停懊悔、咒骂自己直至目光无意间扫到一位高一学弟身上。

那位高一体育生嬉皮笑脸地把玩手中死鸟，并兴致勃勃地跟身旁的小同伴们比胆量的那一刻起，我发觉这只死鸟好惨，它不该飞进我们学校、我也不该下楼多管闲事，我应该现在就回班级里避免没必要的二次暴击，只可惜那只鸟到死连具完整遗体都没能留下，那是当时的我对死鸟最遗憾的感慨。

转身正欲走，身后又传来女同学刺耳尖叫，当好奇心盖过理智，你就可以亲眼目睹一只死鸟被几位男同学恶趣味来回互丢弄情景，最后再丢到旁观的几位女同学身上，吓得那位女同学尖叫后退。

回过神后，女同学也不甘示弱般连踩死鸟好几脚并对男同学破口大骂，她的最后一脚直接将死鸟踢得老远，死鸟在我面前翻滚几圈后口吐内脏，那样子真是尤为恶心。

故事的最后女同学气愤地打了男同学几拳，男同学开怀大笑并扯下了女同学发圈扭头逃窜，故意引发女同学大骂紧追，剩余学生间相互打闹、嬉笑、推搡着离开小花园，独留我一人麻木不仁的留在原地垂首悲悯死鸟，一出门就能偶遇精神小伙的条件，我也是独一份，终于有一件能显摆的事了。

寻一截断木枝、觅一块尖碎石、挖一个小土坑、葬一只恶心鸟是它的结局。

“啊！天呐，好恶心”

“阿呐，你离它远点，一个两个都不嫌脏吗？”

“哎，可惜不能拍短视频，这要是能放到网上指定爆火”

“小鸟好可怜”

飘散的思绪被杂声牵回，暴躁的本能被勾出一角，闭眼缓和好一阵子才仰头寻觅踪迹，一股难以言明的惊悚扑面而来。

大片飞鸟发疯般猛撞玻璃响声此起彼伏，玻璃顷刻间血迹斑驳，大片刺眼的暗红色冲击感官，尚且残留余温的飞鸟不停盘旋云端静候时机，为第二次俯冲做准备，它们井然有序一只接一只像发条玩偶不断重复仅有的指令动作。

见此情景，众人纷纷后退与玻璃窗保持安全距离，唯独我无视老师的警告、学生鄙夷的目光和编排的闲话，缓慢贴近玻璃窗，视线紧随向下延伸的血痕寻找死鸟踪迹，却意外发现原本倒地不起的死鸟此刻抽搐不止。

其实，我这种额头紧贴玻璃的举动在他人眼里无异于科学怪人当面挑衅全人类，在这所学校里不合群等于主动进监狱，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因为现在的我只想从它自杀的壮举中寻找残留的蛛丝马迹，凌乱的黑羽碎片在空中随风飘扬，暗红浓稠液体黏在玻璃窗上被反复敲打，森森白骨缺失血肉层层保护被迫暴露在外，如同剥了蛋壳的蛋白。

此时，下课铃准时准点响起，残鸟闻声归巢、死鸟停止抽搐，当一切归于平静时危机才悄然浮出表面。

两分钟后残鸟归巢，一场十几只飞鸟用自杀堆积而成的惨剧终于正式落幕，它们用死亡作为代价在玻璃窗上的中心点描绘出一个完美圆心。

一枚子弹朝着圆心破风而来，伫立中心点前的待宰羔羊束手无策，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扯走羔羊，质问在耳畔惊响，子弹划过脸颊最终钉入白墙里。

“程楠栩，你精神失调了？都不知道躲吗？”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在老师严厉的训斥下，我忽然意识到自已刚才命悬一线，原来待宰羔羊是我，反应过来后恐惧瞬间从脚底蔓延、浑身莫名冷汗直流、擂鼓从心底迸发而出，后知后觉的喘息在静谧无声的狭小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侥幸逃脱的心理占据上风，面带微笑是为了庆祝新生。

此刻的我充分满足普通人对于怪胎的浅薄认知，要知道怪胎永远难以被世俗接受，所以怪胎为了合群、经典演绎就此诞生。

“程楠栩，你没事吧”

班花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如果不曾被我发现欺骗和谎言的话，那张伪善面孔在我面前肯定能维持的更久些，讲真的，她非常适合当演员。

我浅笑抬头：“我当然没事了，多亏了刘老师拉了我一把，要不然我可就没命了”说完，快速转身面朝老师“刘老师，对不起，第一次见群鸟自杀场景，让我觉得大自然真的好神奇，课本教不了的，它都能让我看见，所以我不想放过这次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再加上次月考的题目与飞鸟有关，所以才会忘记了安全隐患，我会深刻反省自己，让同学们和老师操心了，对不起”我诚恳的道歉态度又快又好，让刘老师短暂地压制住自己暴躁的情绪，在他和他的学生面前我的乖巧耿直又添了几分底色。

还没等来刘老师的说教，身后玻璃破碎的声音传来，吓得我下意识冲向无人在意的小角落躲藏。

“四散开、躲起来、别出声”刘老师铿锵有力地语调在班级里炸开，聪明的乖乖躲藏、愚蠢的原地蹲伏、胆大的冒死录像，瞅见他我真想开口怒骂。

试问偷藏的手机不用作报警救命，用来当网红铺垫盘这怎么不算是战地记者呢？

子弹打中了四位同学，意料之内的倒地不起、血流不止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被子弹打中的学生不仅能生龙活虎地吹嘘自己的体质究竟有多好，还能又跑又跳展示自身创伤并添油加醋地诉说经历。

他们浑不在意周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相反他们非常享受这种凝视，要知道真正想出名的人都是非常有眼力见的人群，他们得意洋洋地高抬胳膊肘、手指细小针孔快速凑近人群，声线清晰洪亮：“都别害怕，我本人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不信的话…庄哥，你出来看看，不是，怕什么呀？我真一点事也没有，不信的话，来，你打我两拳，试试真假，诶，庄哥，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他一把抓住庄哥手腕迟迟不肯让对方走，庄哥嫌弃地甩开，他仍不死心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不停拉扯对方。

这种你追我赶的场面在普通人面前实属无聊透顶，但对于像我这种梦想成为法医的未来医学生而言简直是无法形容的诱惑，此刻的我恨不得跑到玻璃窗前厉声呵斥对面的狙击手瞄准自己来上一枪，可惜我对一切未知事物一直保持怀疑态度。

不凑巧的上课铃准时准点响起，枪声在此时戛然而止，藏匿各处的学生纷纷探出头来，通过观察其余人的微表情来判断四周是否安全。

“把手撒开，离我远点”庄哥又一次边训斥边甩手，却怎么也甩不掉，他怒意直烧心头，脏话卡在嘴边被求生欲扼住咽喉只余下满脸惊慌之色。

“哎呦，庄哥你躲什么？”

“庄哥，你怎么不说话了？，为什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说完，他转身询问老师、同学。

“老师，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只见他流下两行黑水，黑水看起来浑浊不堪，接着口、耳、鼻陆续流露黑水，那模样吓坏了不少学生和老师，还未等他从恐慌的眼神中瞧出缘由，腹部莫名剧烈疼痛起来，害得他不得不倒地打滚，痛的龇牙咧嘴地大喊。

“肚子好痛，刘老师、庄哥，带我去医院”

“老师，还有我”

“我也是”

“别忘了我”

巧合的是只有被子弹击中的两男两女倒地不起、口吐黑水、抽搐不止其余人皆安然无恙，见此场景，眼尖的同学乘机逃之夭夭。

“刘老师，我去找班主任”

说完，男同学满头虚汗、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着手扶门框逃离教室。

“那个同学快去快回，其余同学不要慌张，都回自己位置上坐好”

至此第二节课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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