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

“求求你，放过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白戚明的脖子被一只如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鲜血从他嘴角不停涌出，顺着下颌流下，滴落在掐着脖子的手上，那只手——纹丝不动。

身穿黑衣的男人俯下身来，黑色口罩遮住了他全部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白戚明逐渐涣散的瞳孔，像在看一个要报废的垃圾。

“斩草不除根，”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风吹又生。”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咔”。

清脆的一声响，

白戚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黑衣平静的面容，眼底深处残留着不甘和愤怒。还有至死都无法放下的恐惧——对妻女安全的担心。

黑衣人松开手，五指逐一松开。白戚明的尸体失去支撑，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直起身体，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迹。

“处理好”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老大。”身后一个黑衣人应声上前，扛起白戚明的尸体走向盘山公路，脚步声越来越远。

另一个黑衣人走到为首的黑衣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压低声音“老大，那他妻儿那边？”

为首的黑衣人将沾了血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山风从盘山公路的尽头吹来，吹动他大衣的衣角，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

“不需要过多插手，”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说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做得太干净，反而让人生疑。”

他侧头，目光越过盘山公路的护栏，看向远方城市模糊的灯火，遥远而不真实。

“白戚明一死，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咬牙切齿“够她们死好几回了。”

黑衣人转过身。大衣在风中划出一个利落地角度，他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动作干脆利落。

“走！”

白芷若，不许跟他们走。”

李知寒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后脑的伤口还在汩汩涌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衣领，又在灰白的墙面上洇开大片暗红。失血让他的视线像浸了水的墨迹，一层层晕染开，白芷若的身影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重影，模糊得几乎辨不出轮廓。

可他还是执拗地伸出了手。

那五根手指微微颤动着，指节痉挛般蜷曲又松开，像是拼尽全身的意志在空气中寻找什么。然而无论他怎样用力，手臂始终无法抬起分毫，只有指尖在徒劳地颤动，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缕浮光。

“阿寒。”白芷若蹲下身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触到满手的黏腻温热的血，她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反而更加轻柔地、细细地描摹他面部的轮廓。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衣襟上，和那些鲜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阿寒……”她又唤了一声，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炽热的炭，每说一个字都灼得生疼。她看着他涣散的瞳孔，看着他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将死的灰翳，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拧绞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我回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他的血肉里。

她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在他的眉心。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带着她全部的眷恋与不甘。她的唇在他眉间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烙进他逐渐冰冷的皮肤里。

“等我。”她低语，气息拂过他的额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下一刻，她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果决。她转过身，裙摆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两步之后，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白芷若没有回头。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微微耸起，像一双被折断了却仍不肯收拢的翅膀。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有血珠从指缝间渗出。

她很慢、很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骨髓里硬生生抽出来的，随后她重新抬起脚，步伐比方才更快、更急，仿佛一旦慢下来，就再也走不掉了。

“等我！”

李知寒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他只看见她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入深沉的夜色。那些黑衣人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群没有形状的阴翳，将她的身影一层层吞没。

接着是车门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车冲进远方的黑暗里，尾灯闪烁两下，随即被长夜吞没，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阿若……”李知寒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不要走……不要走……”

他的手指还在颤动。

在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忽然微微抬了起来，朝向她离去的方向，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那五根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比夜更黑的黑，漫过头顶，淹没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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