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宫传召，母妃相见

芳妃传召，是在一个平常的春日上午。

消息来得突然，却又像是早有预兆，悄悄埋伏在某个拐角，只等着某个时辰，猝不及防地扑出来，撞开一扇尚未准备好的门扉。

那日朱明玲正在内室临帖，宣纸铺开，墨香氤氲，她执笔悬腕，仿写着一篇历代女则的帖文。窗外春光明媚，廊前燕雀呢喃，本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晨间光景，直到院门处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身旁的小书童探头进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拘谨：

"公主，宫里来人了，芳妃娘娘差人传召，请公主入宫觐见。"

手腕微微一顿，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朱明玲放下毛笔，抬起头，望向小书童，神色平静，语气四平八稳："知晓了，先生且稍候，我去更衣梳发，片刻便来。"

她起身的动作不慌不忙，走入内室，由贴身婢女红萝服侍着换上了一件正式的宫装——月白色缎面绣银线折枝梅花的宫服，腰间束一条淡青织金腰带，鬓边簪着一支银镶玉的翠叶发钗，整个人被打扮得素雅端庄，如同一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新竹，清淡而不失礼数。

铜镜中，她望着那个妆饰停当的自己，将脸上的情绪一一收拢，直至那双眼睛里只余下一片稳如止水的从容，这才缓缓起身，迈步出门。

随行宫使是两名身着宫衣的年轻宫女，面容规矩，不苟言笑，领着朱明玲出了七皇子别院，登上宫中备来的翠幔小轿，一路穿过皇城外侧的青石御道，往内宫深处行去。

进宫的路朱明玲走过数次，年幼时跟随宫人入宫请安，偶尔也随兄长出席宫宴，对于那片巍峨宫墙之内的格局，并不陌生。然而每一次踏入那道宫门，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便会悄悄漫上来，如同深水将人四面围裹，不见锋刃，却叫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芳妃居承恩宫，宫室坐落于内廷西侧，地界清幽，殿宇轩敞，有几株百年老树盘踞院中，虬枝苍劲，在蓝天之下展开繁密的冠盖，遮出一片绿阴。朱明玲下轿时，日光斜照，树影落在她脚前的青石阶上，一明一暗，交错摇曳。

宫门前的掌事姑姑已经迎候在那里，见了朱明玲，屈膝行了一礼，神色客气而周全："公主殿下，芳妃娘娘在偏殿候着，请随奴婢来。"

偏殿布置得素净清雅，并不堆砌繁华。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炕，铺着靛蓝团花厚锦褥，芳妃范菲半倚于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见朱明玲进来，缓缓放下书册，抬起眼眸。

朱明玲不敢怠慢，赶忙屈膝行了全礼："明玲见过芳妃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吧。"范菲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经年积淀的威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处缓缓浮出，落地有声。她抬了抬手，示意掌事姑姑赐座，目光便落在朱明玲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朱明玲谢了坐，规规矩矩地坐在炕前的绣墩之上，双手叠放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既没有过度的局促，也没有不合时宜的随意，举止之间，自有一股经得起品味的从容。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范菲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将眼前这个少女从发丝看到骨子里，看透了，才肯开口。

"前番正旦大典，本宫握你的手，嘱托了你一句话，可还记得？"

朱明玲微微端正身形，轻声答道："明玲记得，娘娘嘱咐明玲，往后多加照拂七皇子殿下。"

"嗯。"范菲缓缓颔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丝，随即又复归锐利，"那你可明白，本宫那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抛出来，却叫朱明玲心头紧了紧。她在心底飞速思索片刻，既不敢贸然揣测，又不能显出懵懂无知，只能沉稳答道："明玲不敢妄自揣测娘娘深意，只知有生之年，定当尽力，不负娘娘嘱托。"

这话说得绕，却绕得不动声色。

范菲凝视她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漫出一丝难以分辨是赞许还是审视的笑意："你倒是个伶俐的孩子，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明玲垂目，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候下文。

春风透过半开的碧纱窗扇悄悄溜进来，带着宫院里桃花的淡淡香气，将一室沉静稍稍搅动。芳妃抬手，接过掌事姑姑奉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放下，指腹摩挲着白玉茶盏的圆润边沿，沉声开口：

"伟伦这孩子，自幼是本宫一手带大，他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你也知晓，皇子之间，向来不是兄友弟恭那么简单。朝堂之事，本宫一个内宫妇人，插手不得，也不敢插手。但本宫能做的，便是替他稳住身后。"

范菲顿了顿，将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朱明玲，一字一句，缓而清晰："本宫有意，让你嫁入伟伦府邸，做他的侧妃。"

这句话落地之时，整个偏殿仿佛随之静止了一息。

朱明玲感觉到心跳猛然加速，血液在指尖鼓动，耳际有轻微的嗡鸣漫上来。她竭力按捺住那股翻涌的情绪，牢牢控住面部的每一处肌肉，令其不生出分毫的失态。

侧妃。

侧妃，不是正妃，不是妾室，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位份，比妾室体面，却终究低于正妃一头，意味着终身服侍于侧，名分有限，情义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她的婚事，原来早在她不知晓的时候，便已经被人替她想好了去处。

朱明玲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骤然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垂眼眸，语声平静得近乎淡漠："娘娘厚爱，明玲感激涕零。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父皇裁夺，明玲一介晚辈，不敢私自应允，亦不敢贸然推拒。"

范菲盯着她，看了良久。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深不可测，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衡量其成色与价值。朱明玲在那道目光的重压之下，坐得一动未动，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平静如水，只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伶俐。"范菲最终缓缓开口，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唇角微弯，换了个轻缓的语气，"这话本宫听着，是你的意思，也是你懂规矩的意思。好，你且先回去，此事本宫自会与皇上禀明，待圣命下达，一切便有了定数。"

朱明玲起身，再次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言行无差，随后跟着掌事姑姑退出偏殿。

出了承恩宫，踏上那条来时走过的御道，暮春的阳光照在她的发顶，温热而明亮。然而朱明玲只感到周身微微发凉，脚步是稳的，眸底深处却已漫起一片沉沉的思绪，如同春日原野上突然涌起的一片阴云，悄无声息，漫卷而来。

侧妃。

嫁给异母兄长，做他的侧妃。这条路，是从今日开始，被人替她铺好的吗？

轿子平稳地行驶在御道之上，车帘半垂，遮住了宫墙外的喧嚣。朱明玲端坐在轿中，一手轻轻搭在膝上，望着那方半截轿帘下透进来的一缕春光，慢慢眯了眯眼睛。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觉得此事荒谬；然而如今，身处这方深宫皇室，见惯了人情算计与利益牵绊，她已然明白——命运从来不问你愿不愿意，它只在某一个你毫无准备的时辰，悄悄更改了你人生的走向。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场棋局落定之前，为自己谋一个最不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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